第五章 逃难不成沦为难民（3）

　　转眼间秋天过去了，冬天悄无声息地来到了。镇子在日本的铁蹄下，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变得奄奄一息。

　　强生怕家人受到伤害，在侵略者进驻镇子后，强生暂时没有外出。平日里，强生爹会担着货架走街串巷买些小玩意，但不足以养家糊口。还好以前强生挣得多，积攒了一些，一家人过得还算可以。可是坐吃山空，很快以前强生在外挣得钱慢慢消耗完时，一家人的日子也过得紧巴了。以前家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谁饿肚子的现象，家里拮据得勉强能填饱肚子，有时爹娘怕孩子们吃不饱，自己就饿一顿。

　　强生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心想这些强盗虽然惨无人性，总不能把人斩尽杀绝吧！难不成还不让过日子？为了家人不受饥饿，几次想出门干老本行，但都被娘拦住了，娘总是说：“兵荒马乱的，你可别逞能，尤其你会武功别轻易出手，小心惹祸上身。你看那些外国人简直就像野兽，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咱们这一家子还指着你呢！”强生看娘这么坚决，不想让她担心，就没有随意外出。

　　一个大男人总不能坐享其成吧？不让外出，那就在家找点营生做。他忽然想起有一次行至西北角时，现场看人家做“大梨膏”的情景。这个原料很好买到，而且工序简单，做得时间也不长，是小孩们都喜欢吃的一种零食。如果学着做，可以让爹专门卖“大梨膏”，也不用去大老远的地方去进货了。于是她跟娘商量了一下，说了做大梨糕让爹卖的想法。娘本来想做洗衣工贴补家用，见强生这么说，觉得这个主意好，一家人都可以派上用场，况且还解决了强立和蔷薇的零嘴问题。

　　晚上，等强生爹担着货单回来，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合计了做“大梨膏”这事。强生爹一听，觉得是个好主意，吸着旱烟，对大家说：“那些强盗们最近消停了一些，只是有一队队喽啰兵偶尔在街上穿行而过。镇里的人见形势缓和了一些也渐渐出来活动了，店铺开张了，摊贩也都出来了。不管怎样，日子该过还得过。不论是危险还是安全，要不，大家这是日子真没法继续了。咱们为了活命，也得忙起来。强生和强伟主内，老太婆你带着强立和蔷薇打打下手，明天就开始做大梨膏，后天我担着出去卖。”

　　“老头子，没想到你一辈子没主持过大事。今天安排得头头是道，像个干过大事的人呢。”强生娘笑着看了他一眼，开玩笑地说。

　　“这不是被狗强盗们给逼的吗？我是一家之长，在这样的恐怖时期，我必须负起保护一家老小，保证大家不饿肚子的责任。”说完，吧嗒吧嗒地吸了两口烟，那样子有些神气。

　　强生和强伟看了看爹娘，又相互看了一眼，都笑了。

　　强立和蔷薇就知道吃，一听说要做大梨膏都欢呼着都跑到娘的怀里。蔷薇撒娇地说：“娘，明天真的有‘大梨膏’吃吗？我好像没吃过耶？”

　　“馋丫头，明天不但让你吃得上，还让你知道是怎么做的？”强生抢着说。

　　“大梨膏一定是梨做得吧？可是冬天去哪里找大梨呢？”强立眨巴着眼，看着屋顶自言自语地说。

　　强生笑着没说话。

　　强伟摸了摸头也嘀咕了一声：“是啊，没梨怎么做大粒膏呢？”

　　强生还是笑而不答。

　　强生爹娘笑得有些愧疚，强生娘瞪了强生爹一眼，说：“你看这是过得啥日子，孩子们连大梨膏都没吃过。唉！”

　　强生爹一听一脸尴尬地低头吸烟不再笑了。

　　第二天，强生告诉爹去铺子买五斤砂糖，一斤“起子”，挑着货担让强伟跟着去拿回来就行了。强伟跟着爹到铺子里一问，正好有货，于是多买了一些备用，让强伟赶忙拿回家。回家路上，强伟一手拿着砂糖，一手拿着“起子”，疑惑地看来看去，心想：这两样东西能做出“大梨膏”来？忽然一队鬼子兵远远走过来，他有些害怕，但看看来来往往地行人有的靠边站住，有的人远远地拐弯走了。他便也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进了旁边的一家铺子，装作买东西，看着鬼子兵走过去，他赶紧走出去，小跑着回了家。一迈进家门，他感觉心都蹦到嗓子眼上了。稍定情绪，他对砂糖和“起子”做大梨膏的事情又感兴趣了。他赶紧跑到屋里去见大哥。

　　“大哥，买回来了。咱们可以做了吗？”强伟跑到大哥身边兴奋地问。

　　强立和蔷薇听到说话声，也跑出来看，他们俩转着圈看强伟手里的纸包怎么看也不像大梨，强立奇怪地问：“二哥，你买的大梨呢？”

　　“就买了砂糖和起子，大哥用这个做，咱们就只管看着学着就行了！大哥，快做吧！”强伟按捺住好奇心，央求着强生。

　　强生一看他们这架势，忍俊不住了，说：“赶快让娘烧开水，一会儿在锅里给你们做。”

　　三个人一听赶紧去找娘。

　　一会儿开水烧开了，蔷薇跑着将强生拉到灶膛前。强伟拿着砂糖和起子就等着大哥呢。只见强生先接过砂糖，将纸包不紧不慢地打开，然后拿着娘递过来的勺子，挖了一大勺放进水里，使劲搅拌起来，等糖都融化了，变得粘稠了。他又将包有“起子”的纸包打开，用手抓了一些放进糖水里，使劲搅拌了一会儿，然后将锅盖盖好。

　　一切做好，他回头一瞧，几个人正睁着大眼盯着他呢！好像他是魔术师，一会儿就给大家变出一个神奇的东西似的。

　　“大哥，再掀开锅盖时，是不是大梨膏就能吃了？”蔷薇拉着他的手问，说时故意把大梨拉长了声音。她这个样子把大家都逗乐了。自从日本兵来了之后，他们还是第一次这么开心地笑。

　　“等一会儿，大家就能吃到大梨膏了！现在别守着锅了，否则他可做不好！”强生故意跟强伟和蔷薇说。两个人一听怕是真的，一溜烟跑到别处玩去了。

　　“大哥，偷着跟我说说，这大梨膏不用梨怎么能做得出来啊？”强伟凑到强生跟前急不可耐地说。

　　“大梨可是咱们天津的方言呢？是啥意思？”强生反问道。

　　“吹牛皮呗！这谁不知道！”强伟爽快地说。

　　“这就是大梨膏名称的由来了。”强生说完哈好大笑起来。

　　“什么？这是吹牛皮的膏？”他惊奇地反问道。

　　强生娘看强伟的表情也笑了，说：“这是天津的特色小吃，相传大清乾隆爷那会就有了！”

　　“历史还这么悠久。不过我看做起来还挺简单。”强伟看了看锅，有些迫不及待地想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变化。

　　强生看着时间差不多了，把大家招呼回来，神秘地说：“现在神秘的大梨膏马上就要现身了，大家准备好了没有？”

　　“好了！”三个人异口同声地说。

　　锅盖掀开了，他们看到一锅糖水已经变成了金黄色蓬松的东西。

　　“怎么不是梨呢？不过看样子一定很好吃！”强立疑惑地说。蔷薇也若有所思地盯着一锅东西出神。

　　强伟笑呵呵地对他俩说：“因为梨冬天怕冷藏起来了，吹牛皮的就出来显摆自己。所以着大梨膏也叫吹牛皮膏。”

　　俩人一听也乐了，想想也是像吹牛皮，薄薄的一层糖水，一下子变成了一锅，这不是吹牛皮，可真做到呢。

　　他们俩刚想伸手去触碰，强生说：“一会儿才能吃。你看现在还沾手呢？晾会等硬了，给你们切着吃。”

　　还得等！俩人干脆不离开了，只等着品尝一下能吹牛皮的大梨膏啥味道。又等了几盏茶的功夫，大梨膏出锅了。又脆又香又甜的大梨膏，让俩孩子吃得不亦乐乎。

　　强生娘、强生和强伟分工合作，有拿刀切成块的，有数着块数计算的，还有放到器具里的。不到一天的功夫，他们做出了三锅，50来块。

　　第三天，强生爹就成了专门买大梨膏的货郎，被小孩们在街上追赶着买着吃。存得多了，强伟也会担着货担出去买一天。钱挣来了，家里的日子又宽松了。

　　其实，强生娘不愿意让强生出去，除了怕强盗们知道强生会武艺节外生枝外，他还担心强生生性耿直正义，跟汉奸张二蛋干起来。现在他人多势众，又有人撑腰，强生身手再好也不是人家的对手，吃亏不说，弄不好命都给丢了。

　　强生与张二蛋同岁，一起长大，又一起习武，有些交情。他家不幸遭遇，强生同情过，但也没帮上什么忙，强生愧疚过。但后来张二蛋性情大变，尤其在他当了土匪头子之后，强生以常年在外为由慢慢与他保持距离，他们慢慢成为了两个不同的对立面。当然强生对张二蛋的反感，张二蛋是不清楚，他以为他们的交情还停留在一起习武的阶段。

　　张二蛋一直羡慕强生能学得一身武艺和一套精湛的医术，可惜自己没有坚持下来，只学了个皮毛。他倒不怨自己没有遇上好的父母，只怨自己的命运不济，让自己不得不面对现实，在生活中挣扎着担负起长兄的责任。还好自己后来的运气来了，没来由地做了头目。他为此洋洋得意。为了巩固强大土匪力量，前些年他千方百计地想拉强生入土匪队。强生不是避而不见，就是外出营生，弄得他很尴尬，也很急躁。但他没生强生的气，因为人各有志嘛。不管怎样强生都是自己的好兄弟。他觉得自己很能耐，让一家子都能吃得饱穿得暖了。这就是能耐，在他看来。没想到，外国人一来竟格外赏识他。头目还亲自寨里请他出山。这下他不用东躲西藏做见不得人的事了，正大光明地就能享受荣华富贵，这谁又能不说是另一种能耐呢？他能大摇大摆地在大街上转来转去，别人就不能！他经常洋洋得意的这样想。

　　强生看到自己的发小变化得如此惊人，他一时无法接受。他常常在想是什么使一个好好端端的人，变成一个十恶不赦的背叛国家的走狗？难道只是为了钱吗？是因为贫穷吗？可是都说人穷志不穷，他为什么就做不到呢？他真是搞不懂了！对于张二蛋祸害乡亲们和革命人士，他早愤慨不已，正琢磨着怎么整治一下这个民族败类？没想到，有一天张二蛋竟带着外国大兵来他家了。

　　一个冬日的午后，寒风刺骨，滴水成冰，太阳懒洋洋地隐藏在残云后面透出微弱的光芒。

　　家里的粮食不多了，这个冬天是坚持不下来了。强生和爹娘在堂屋商量着看如何搞点生计，挨过这个冬天。突然，院里出现了糟乱的脚步声。强生赶忙往窗外瞧，张二蛋领着几个外国兵正往院里走。

　　“强生兄，在家吗？”他叉着腰，鼻孔朝天大声喊着。

　　“他这个东西怎么到咱家来了？准没好事。你快到里屋躲躲。”强生爹推着他就往里屋藏。强生怕他们对爹娘不利，硬是不进屋。

　　“傻孩子，你先躲躲，我们有办法对付。”坐在椅子上的娘命令。

　　强生只得躲到里屋。

　　“哟，大爷，大娘在家啊？强生呢？”张二蛋还没等强生爹走出去便一脚跨过门槛到了屋里。

　　“张家小子，今天咋有时间来我家了。还带着这么尊贵的客人，我们家这不是蓬荜生辉吗？”强生娘坐着纹丝不动，淡定自若地说着。

　　“这不早就想来看看二老吗？我可是你们看着长大的，得多孝敬你们二老才行。”说着拿过旁边的一个狗腿子递过来的点心包放在方桌上。

　　“这我可受不起。你俩光着屁股长大的，你瞧你多出息，他这辈子也就只能瞎混了。这不家里没吃的了。他一大早就背着褡裢外出谋生去了。你可来的真不巧！”强生娘一字一句的，慢悠悠地说着。

　　“外出了？说去哪里了吗？”他狐疑地看了看屋里的角角落落，最后眼睛盯在里屋的门帘上。

　　“你还不信大娘了不是？我这大把年纪了还说瞎话不成？”强生娘有些生气了。

　　“你看这么长时间不来，一来就惹你大娘生气……”强生爹用手摆了摆，示意他赶紧出去。

　　他转身对旁边的外国兵耳语了一番，冲几个狗腿子一挥手，几个人转身就走了，到院里喊了一声：“大娘，洋大人想让他帮忙管点事，这是他的福气啊。强生回来了告诉我一声啊！有时间我再来看二老。”

　　强生娘一听这话，装作没听见没搭理他。强生爹站在一旁低着头，也没做应答。他有些尴尬，又说：“二老不必送了，那我就走了。”

　　强生娘一听，大声说：“好啊，那就不送了。”看他们出了自家院子，她站起来骂了起来：“天生就是做狗腿子的！把中国人的脸都丢尽了。你说他爹娘老实巴交的，怎么就生出这么个混账玩意！”

　　强生爹娘怕再节外生枝，连夜让强生离开了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