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逃难未成沦为难民（1）

　　天气依然很闷热，即使是阴天，也没有一丝凉气，只闷得人心情乱糟糟的。就连狗也只是蹲在主人家门口，伸着舌头喘着粗气，似乎一不小心就会被热得晕过去。

　　强立和蔷薇穿着肚兜和小裤衩，光着脚丫，一人拿着一把破铲子，在院子里的一个旮旯玩着沙土游戏。他们一会儿把脚丫用沙土埋起来，一会儿又将沙土堆起来，插上一跟绑着破布条的棍子，争着说是自己的地盘……一家人就他俩无忧无虑，没有即将远离故土的痛楚。对于他们来说，只要家人在哪里，哪里就是家。至于家乡，对于他们是没有概念的。

　　强生常年在外跑，但这次别离非同寻常，搞不好就是一场生离死别。此去路途漫漫，谁又能知道发生什么事情呢？话虽是这么说，但是一想起离开生自己养自己的地方，却不知何时能回还，他心里就有些痛，同时会生出一丝丝悲哀。他恨自己堂堂七尺男儿，却不留下来保卫家乡却要逃离，任外来的强盗践踏。可是作为一家的支柱，他又怎样呢？再说他一个人，哪里有那么大力量抗拒强大的邪恶力量。没有抱团的力量，个人又怎能改变当下的国情？眼下若能保证家人的安全，他就心满意足了。一别未有归期，他两日来，除了整理行装，喂饱黑马，没事就去街上转转，好像要把这里的每一处景物，尤其给自己留下美好的地方都装在心里，等离开后好有回忆的资本。

　　虽然手里钱已经不多，强生还是对母亲申请了一些。买了一些只有杨柳青有的东西。每年过年家里都会贴几幅木版年画店里的师傅画的年画，否则就不叫过年。他带着强立和蔷薇在年画店里长久逗留着，为了让他俩对它们有更深的印象，他给他俩讲每一幅年画中所表现的故事，告诉他们只有杨柳青的年画才是正宗的。最后，他让他们选一副自己最喜欢的年画，然后付钱给他们买回家。

　　在闹市中，他领着他俩在各色小吃中穿梭着。茶汤虽然贵，但是他掏出钱给他们买了一杯吃。王记酥糖也不便宜，他给他们买了一些，香脆可口，一到口就化了，乐得他们俩说，大哥，咱这是不是提前过年呢？强生听了，点头苦笑。槟榔糕香甜适中，助消化，他也买了一些，他们两个乐得直拍手，跑着喊着：“大哥，大哥，好大哥。”回到家后，他俩跟爹娘炫耀：“爹、娘，大哥一回来就跟我买好吃的，跟过年似的。你们别让大哥出去了，就让他带着我们天天买好吃的，行不？”强生娘听了，也是苦笑一下，说：“好好，以后就不让你们的大哥离开了，让他老陪着咱们。”他俩一听，又是拍手欢叫一阵儿。

　　强伟已经在学堂读了几年书，深知这次离开意味着什么。他每天照常去学堂上课，闲暇时就整理行装。一年四季的衣服，分季节一摞摞放好，虽然有些补丁加补丁，但是娘给洗得干干净净，每一件都显露者娘的爱，还有在这里的亲情与温暖。他像强生一样留恋家乡。他放学后就会与同伴们在各个胡同穿梭，脚下踏着青砖，听着胡同里发出了阵阵回音……他认真体会着每一个细节，好让它们流入自己的心里，与血液融为一体再也不离开。

　　强生爹是土生土长的杨柳青人，祖祖辈辈都生长在这块熟悉的地方。他从出生就从未离开过这里，即使到外地串亲戚，也是几天就回来。现在要他离开这里，去一个陌生而遥远的地方，这个地方只听别人说过，连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兵荒马乱的，也不清楚路上会出现什么状况。他这把老骨头能不能到达那个地方都难说，可不走又不能坐在这里等死。为了孩子们，他只能跟老太婆一起跟着大儿子去外地逃难。他只乞求上苍一路上能保佑他们，顺利平安地到达新疆。

　　这四合院是爹娘，还有自己和强生娘两辈人的心血，有太多的回忆和不舍。他每天除了帮强生娘整理家什和行装，与路上吃的干粮，就是擦洗为数不多的家具，整理坑洼不平的院落，修补墙面。他要它们尽量完好，算是用这种方式告别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晚上，他只管“吧嗒吧嗒”地抽旱烟，而强生娘只顾哽咽着抹眼泪。他不明白为什么到老了却要过这种背井离乡的日子？一辈子老实巴交的过日子，种田都不欠地主的租子，做纤夫一直任劳任怨，从未跟主顾红过脸。怎么到老了，却不能换来一个安稳的生活呢？自己的要求并不高呀！他越想越不通，最后想到了那些该挨刀杀的小日本。谁都不怨，只怨日本人太没人性，太霸道！不在自己国家好好待着，来中国横行霸道！怎么老天爷就不开眼，惩罚一下这些强盗呢？他狠狠地想。他老实巴交一辈子，从来没这样咒过别人，这次他破例了！

　　强生娘是这一家中最悲痛的一个人。其实她不想离开杨柳青，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原因。她本不是杨柳青人，在爷爷那辈要饭到这里的。因为姥姥家没有儿子，姥姥看上了眉清目秀的爹，便将他许配给了自己的唯一的女儿，也就是她的娘。爹娘虽说是这样成为一家人，但是两个人一见倾心，一辈子没红过脸，把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后来生下她和大哥，可是大哥外出讨生活，但一去却没有了音讯，不知是死是活。爹娘临死前，祝福她若有大哥的消息，一定要坟上通知他们，好让他们在九泉之下瞑目。而今大哥还没找到，可她又要像大哥一样外出讨生活，这是多么不孝的举动？这让九泉之下的爹娘怎么瞑目？可是不这样？她又不能因为自己让孩子们在这里等死。她只能将这些抛在脑后，先顾眼前的事情。她只期盼老天爷睁睁眼，将现在混乱的日子变得好一些，不必让他们一家在外流离失所，有朝一日还能回到这个生自己养自己的地方，每年祭日还能为父母烧烧纸，念叨念叨。

　　一家人这几天出奇的沉默，各怀心事地留恋着这个熟悉不能熟悉的地方。谁都不想走，但又不能不走。他们多想突然出现一个奇迹，扭转现在的兵荒马乱，一下国泰民安，不必逃什么难！可天不遂人愿，世界乱了，是非颠倒了，他们必须离开这里，到一个自己认为安全的地方，否则可能活不下去。

　　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也没什么好拾掇的，收拾了几日后，行李准备完毕。强生娘的几件首饰都是上辈传下来的，装在了一个小匣子里她要好好看管；一家子一年四季的衣服弄了几个包裹；强生娘挤时间做了一些干粮以备路上吃；家里不多的余粮也装进袋子里一并带走……就等选一个日子，一家人踏上漫漫征途。

　　天有不测风云。夏日的脸就像小孩的脸说变就变，早上还晴朗得万里无云，到中午时分便雷声大作，大雨滂沱，不一会儿街上的水多起来，就像流淌着一条小河。就在他们一家人准备就绪，要这天远离家乡时，天却下起了雷阵雨。

　　强生娘看着滂沱的大雨，心中不知是喜是忧。喜的是能在家多待会了；忧的是出门这么不吉利，恐怕这一路上凶多吉少！她禁不住双手合十，祈祷老天爷赶快停雨。

　　强生爹“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长叹着看着天，说：“这真是人不留天留。不知是不是好兆头？听天由命吧！反正现在的日子似乎不是自己说了算的。”

　　“臭老头子，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破嘴，还不赶快打自己嘴巴。”看着老太婆这么埋怨自己，他感觉自己说话是有些倒霉的味道，赶紧用手打了三次嘴巴子，据说这样能消除晦气，收回不好的预言。

　　“唉！要出门了，你就不能说点吉利的。一辈子都改不了你的臭德行！”强生娘说完，又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的祈祷起来。

　　强立和蔷薇可不管这些，下雨了，天不热了！他们两个玩得更欢了！“下雨哩，冒泡哩，小妮儿，戴着草帽哩。草帽尖，顶着天；天打雷，轰隆轰隆又一回。”他们两个一边拍巴掌一边跳着，一遍又一遍念着娘教的顺口溜。

　　强生和强伟看着这俩小家伙儿，却眉头紧凑，有说不出的担忧。

　　“大哥，咱家的草帽在哪？我要出去玩！”蔷薇突然跑到强生身旁，拉着他的手说。

　　“大哥，我也要。”强立也跑过来，拉着大哥的另一只手撒着娇说。

　　强伟终于忍不住了，吼着说：“要草帽，要草帽！下那么大雨，又打着泪，戴草帽顶什么用？想去淋雨，那直接到雨中就行！”

　　俩小家伙被他这么一吼，惊呆了，紧接着“哇哇哇哇”地大哭起来。强生瞪了二弟一眼，说：“他们还小懂什么？你这么一吼，把大家搞得心里更乱。”他忙蹲下身去哄弟妹。

　　强伟窘迫地站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

　　强生站在堂屋门口望着院里越来越大的雨，一种不详的预感慢慢升起。这场大雨怕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了，好不容易说服娘，马上就可以像乡亲们一样躲避战乱，没想到天公还不作美，他真怕留在这里夜长梦多。毕竟这里北京最近，战火很快就会蔓延过来。可是看着滂沱的大雨，他毫无办法，现在唯一做的只能是祈祷老天赶快停雨。

　　“大哥，没事吧？”强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

　　强生回头看了看大弟，笑了笑，说：“没事，等雨停了咱们就走。”强伟忐忑不安的心情，看到淡定自若的大哥慢慢平静下来。隐约中，他也怕这场大雨耽误了什么。

　　到了晚上十点钟，雨终于停了！强生看着外面黢黑的天，恨不得马上就走。可是爹娘和弟妹们从来没有走过夜路，更没有在外奔波的经历，他怎么忍心让他们受这份罪？还是等天亮后再走吧！

　　一夜没睡，强生一直望着外面的天空，东边的天空渐渐发白时，他轻声轻脚地走出卧室，打开房门，将准备好的行李一件一件装在外面的木板车上。随后走到牲口房给黑马添足了草料，看着黑马香香地咀嚼着，他苦笑了一下，说：“马儿啊，以后就辛苦你了。你就要拉着我们一家老小逃命去了。”黑马好像听懂了他的话似的，蹬了蹬后蹄，突然嘶叫了一声。他赶紧捋了捋它的马须，生怕吵醒爹娘和弟妹们。

　　“薇儿，快醒醒，咱们要准备走了。”突然，强生听到厢房里传出母亲焦急的声音。莫非小妹生病了？他赶紧跑到卧室去看。

　　“生儿，你看看薇儿，叫都叫不醒，只是不住劲地咳嗽，看着出气都憋得慌。这是怎么了？”强生娘着急了，忍着要掉下的泪说。

　　强生凑过去，摸了摸小妹的额头，又把了一下脉，然后皱着眉对娘说：“小妹患上急性肺炎了。得赶紧治疗，咱们今天先不走了。”说话间，一家人都聚了过来，看着蔷薇疼惜地不知怎么做才好。

　　强伟这时已经将大哥平时用的医药箱拿过来。他赞许地看了看大弟，拿出纸和笔，写了药方，对强伟说：“你去药房看看还有没有人，按药方取药回来煎熬。”强伟拿着药方转身急匆匆地跑出去了。他又出拿出银针给小妹做针灸治疗。好不容易小妹不咳嗽了，强生娘留着泪守着闺女，强生爹心疼得蹲在旁边只顾唉声叹气，连抽烟解愁都忘了。

　　强生看着渐渐升起的太阳，长长的叹息了一声，心想：听天由命吧！他默默地将行李又一件一件搬下来，小弟不知所以，跟在后面跑过来跑过去，一点忧愁的样子也没有。

　　不一会儿，强伟提着几捆中药跑进院里，冲着强生喊：“大哥，不好了，不好了！我在回来的路上，看到好多拿着刺刀的大兵排着队进镇里了。

　　“啊！”强生不禁大骇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