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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书名:亡命天涯作者名:祁连山本章字数:10043更新时间:2024-12-27 17:52:57

  就在国栋到达陕西地界的第二天早晨,卫发财怀揣着装有八万八千八十元钱的文件袋走进了县公安局办公大楼。他迷信数字,凡事都要讲求吉祥,八者发也,八八八就是要图公安局将他被盗的狗头金给追回来,使他能够发发发。

  为了避嫌,他将随从和司机留在了楼下,独自一人腋下夹着文件袋去公安局马副局长的办公室。这马局长与他算是不打不相识的老朋友,说起他俩相识的经过,颇有些传奇色彩。

  三年前,他拿到金矿的采矿权,兴冲冲地进入楚麻沟时,意外发现两旁丛林中有着无数的野生动物,特别是具有珍贵药用价值的大鹿、麝等多得随处可见。这简直让他欣喜若狂。这几年,为跑项目打关节,他穷尽所能搜寻奇珍异宝古玩字画,但因为自己缺乏这方面的知识,屡屡失手屡得赝品,这让他在贻笑大方的同时工作成效大打折扣。但在这里,只要有一杆枪,只消举手之劳就可以弄到货真价实的鹿鞭、鹿茸以及麝香-——这些可都是壮阳健神、温胃和脾的特效药,他的客户可稀罕这些东西!

  这年夏天,他除了管理他的金矿,一有闲暇,就带着吴文冕等几个保安,去偷猎这些国家级保护动物。先前是偷猎,后来胆子渐渐大了起来,干脆肆无忌惮地大肆枪杀任何一个猎枪射程之内的动物,猎杀后,摘取了有药用价值的器官后,将肉也驮回来,改善砂娃们的生活。这让其他矿主和砂娃们群起效尤,一时间,楚麻沟方圆几十里丛林中的野生动物们遭到了空前浩劫。

  这一切,甄国栋看在眼里急在心上。起初,他屡屡规劝那些矿主和砂娃们不要猎杀动物,后来他动员乡亲们进行阻拦,但一切无济于事,一气之下,他匿名向公安局写了一封告发信。

  公安局马副局长,那时候还是森林科科长,带着十几个干警黑夜埋伏在盗猎者必经的一个山垭豁里,将卫发财他们逮了个正着,人赃俱获。但在抓捕过程中,发生了一点小小的意外,卫发财认为是黑吃黑,居然命令手下开枪拒捕。当然,这帮乌合之众绝非训练有素的警察的对手,枪声响起,马科长亮明身份并喝令缴械投降后,卫发财和马仔们一个个扔了枪,像沙漠中的驼鸟,抱着头撅着屁股趴在地上连大气也不敢出,乖乖束手就擒。

  但偷猎者居然开枪,这让马科长大光其火。“土匪,你们这帮土匪!”他将枪顶在卫发财的脑袋上,恨不得一枪将这狗日的给崩了。他将他们定性为土匪,是因为这年秋天,一伙藏羚羊盗猎者在可可西里无人区枪杀了藏羚羊保护站站长索南达杰,政府将那帮偷猎者定性为土匪,他便当然地认为这伙盗猎者也是土匪。这帮狗日子胆大包天,不但公然猎杀国家二级保护动物,而且居然开枪拒捕,使自己险些成为第二个索南达杰——他不想成为英雄,他上有老下有小,中间有下岗在家的妻子和患病的孩子,还有他钟爱的事业,一切都抛不开舍不得放不下,他怎么能轻易“光荣”呢?

  死罪可赦,活罪难免,回到局里,他给他们上了点手段。这帮家伙看起来一个个凶神恶煞的样子,想不到外强中干,骨头软得跟一团面差不多,不到一个半个小时,就将所有的罪行交代得一干二净。不惟如此,为了立功赎罪,还将楚麻沟其他人偷猎的事儿尽其所知全部供了出来。

  一个星期后,他将准备好的材料提交给了局长。他相信,凭那些如山的铁证,不判他狗日子五年八年,他马登科今后要倒着走。

  但事后不久,有天午后他上班时,在办公楼下看见一帮人开着车一溜儿排开,似乎在准备迎接什么重要人物。他正在诧异间,看见卫发财和局长笑吟吟地从楼里走了出来,边说边笑,似乎在谈论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儿。

  “局长,这……”他大惑不解,望望卫发财又望望局长不知所措,身旁尚未支稳的自行车“乓”的一声摔倒在地上。

  “哦,是马科长啊……”局长使着他不懂的眼色,“这事等会我跟你解释……你先回办公室吧,有人找你!”

  这时,卫发财带着一脸得意之色向他伸出手:“你好,马科长,好久不见!”。

  他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别过脸愠怒地看着局长。卫发财无奈地缩回手,顺势两手搓在一起,打着哈哈掩饰尴尬:“妈的,这鬼天气狗冷的……”此时正是北国夏日的午后,天气闷热得像蒸笼一样。

  看着卫发财在其随从们的簇拥下上车绝尘而去,他黑着脸质疑局长:“这是为什么?”

  局长长叹了一口气,拍拍他的肩头,“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你知道这人是谁吗?……他是县政协委员、知名民营企业家、全县利税大户……自从你将这狗日子逮进来,每天差不多有十几个电话,递的条子差不多有一尺厚……马科长,希望你能理解我、体谅我……再说,他杀的只是几只野生动物而不是人,何况谁也无法证明是他亲手猎杀的……”

  不理解、不体谅又能怎么样呢?马科长苦笑着回到了办公室,和战友们摔了几只杯子、骂了一通娘,随后便将这事儿搁在一旁了。

  就在他差不多把这事儿忘得一干二净的时候,有天午后,他一个很要好中学同学张学军打电话进来:“老马,今晚有时间吗?咋哥几个聚聚……”

  “老张啊?你小子这阵子去哪儿了,怎么好长时间不见你踪影?我以为发了财了就不认我这个老朋友了呢……”

  “哪敢忘了你这个老同学啊?老弟我还仰仗你发大财呢!”

  这张学军小他两岁,身体单薄,中学住校期间,成天跟在他后边屁颠屁颠的,全仰仗他撑腰,才不被别的同学欺负。就是打饭,没有他,这小子几乎挤不到食堂打饭的窗口下。但这小子学习特好,而他却是成绩平平,时不时辅导他功课。有时甚至为了在老师和父母那儿过关,这小子还传过他不少纸条,为此他俩优势互补,相处得十分融洽,三年初中读下来,二人建立了深厚的感情,毕业时二人差不多称兄道弟了。

  原想凭这小子的成绩,考个一流的中专学校不成问题,谁想到阴沟里翻了船,临场发挥失常,居然以一分之差名落孙山。而他这个老师、家长和同学们都不看好的差生,居然因为是少数民族,占了二十分的加分便宜很轻松地入围,最后还因为他的身高等方面的因素,被人人向往的省警校录取了。

  “命啊!”他去警校报道那天,张学军到汽车站来送他时喟然长叹。同是农村出身的寒门学子,父辈们宿命的痼疾深深地根植在他们的意识中,使他们对命运中无法左右的事以命中注定来解释和自我安慰。尽管如此,深深的落寞和自卑和着泪花在张学军的眼中闪烁。

  “以后不论怎样,咱们都是最好的朋友!”他握着他的手,真诚地说。但他的手软绵绵的,显然有些心不在焉。他知道,他们之间已经有了隔阂,一种地位、身份不同而产生的隔阂。

  之后的最初几年,他们之间还不时通信,后来渐渐疏远,再后来就失去联系了。直到前年,他到楚麻沟查处一件盗伐树木的案件时,意外地发现,那盗伐树木的金窝子的掌柜子居然是他。就这样,他们又联系上了。

  下班后赶到金昊大酒店四层那间名叫“格玛央宗”的豪华包间时,他意外发现,这桌价钱不菲的酒菜做东的居然是跟他有过节的卫发财。这让他很不愉快,觉得是张学军出卖了他,因此在席间不可避免地露出不悦之色。

  但卫发财显然是大人有大量,他端起酒碟一定要给他敬个“六六大顺”:“马科长,咱俩可算是不打不相识。兄弟有对不住你的地方,还希望你海涵!今天我就什么也不说了,备下这杯薄酒,是专程给马科长赔罪的……什么都不说了,一切都在这酒里了,我先干为敬,马科长如果看得起我,就干三杯,如果看不起我,就随意!”说完,拾起酒杯“叭叭”地干了六杯。

  旁边张学军拿着酒壶斟酒,边斟边打圆场:“卫总,您恐怕还不知道我这同学,他为人忠厚老实,有很强的事业心和敬业精神,工作能力也很强,只因他是农村出来的娃娃,寡妇睡觉上面没人,官场上混了十多年,至今还是个副科级……哦,好了好了,我不说了……老同学你也别拿眼瞪我,我这也替你打抱不平着急不是?老同学,你可能对卫总同样缺乏了解,他呀,也是个性情中人,仗义、豪爽,重情义……”

  “张总,你就别抬举我了!”卫发财笑着制止张学军,“我是怎样一个人,张科长迟早会了解的!现在说什么也是空的,呵呵!”

  什么卫总、张总!他妈的,也不知道这世道怎么了,这些狗日子在河滩里挖了个沙窝窝、山坡里钻个煤洞洞挣了几个小钱,就恬不知耻自封什么总、总的,甚至连那些街上摆地摊卖瓜子成天被城管追得屁滚尿流的小贩都彼此称呼什么老板!马科长心中很不舒服地冷笑着。为了掩饰脸上流露出的鄙夷之情,他拾起碟子里的酒杯,“叭叭叭”地连干了三杯。

  “好!”旁边的那帮“总”们使劲鼓起掌来,酒场的气氛一下融洽起来,也轻松和欢愉多了。接着,那帮“总”们也一个个给他敬酒,说的都是“如果看得起兄弟,就请干三杯,如果看不起,就随意。”有老同学张学军在旁边一一介绍,他算老几看不起他生意场上的朋友们?为此他索性敞开肚皮,来者不拒杯杯见底。

  本来他也不胜酒力,加上他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帮家伙请他吃饭,肯定有什么事要麻烦他,为此他只求一醉,醉了,有些事可以不答应,有些事答应了也可以事后不承认。酒,在他看来,就有这点好处。

  酒过三巡,他已然醉意朦胧。不知什么时候,卫发财凑到他身边兄弟长兄弟短地跟他划拳喝酒,并为他多年得不到提拔打抱不平,末了,凑到他耳旁神秘兮兮信誓旦旦地许诺,一定要为他的前途帮忙,说不出两个月,就要将他推上公安局副局长的位置。

  “好啊好啊!”他打着哈哈。简直他妈的大言不惭,这公安局副局长是你说提拔就提拔的?你是县委书记还是组织部长?不过话说过来,现在他也比较知足,他一个农村出来的娃娃,能混到副科这个份儿上已经非常不错了,多少基层的干警干了一辈子,最后还不是在科员、办事员的位置上退了下来?

  但如果有进步的机会,他当然也还想争取一下的。但靠这个人进步,这他妈也太扯了!

  但太阳也有从西边出来的时候,半年之后,他居然力挫群雄,被提拔为主管刑侦和森林的副局长。这下,他不由对卫发财刮目相看并肃然起敬起来。看来,这小子能量不小,自己是小瞧他了。

  但他不领卫发财这个情,也不敢、不愿领他这个情。他宁愿相信这是组织上通过德勤能绩等多方面的综合考察核后好中选优才提拔他为副局长的,而绝不是卫发财运作的结果。如果是那样,他这个副局长当的还有什么意思?他哪有脸对部下指手划脚?这也太伤他的自尊心了。

  他深知,大多数官场内外的人,都认为某人被提拔或委以重任,功夫都在文章外,个人能力、水平、品德的权重很小,更多的是金钱、关系或者别的什么原因。而实际上,官场并非人们想象的那么黑暗,锥处囊中锋芒必露,一时因为机遇、运气、人际关系而不得志者有之,但只要个人综合素质好,终究会脱颖而出的;一时因投靠了某个人风光无限者有之,但那人不会一辈子罩着你的,时间一长必将归于平庸。

  但卫发财要他领这个情。

  大约是他被提拔后的两个月吧?临下班他又接到老同学张学军的电话:“喂,老同学,当官了就把我给忘了?什么时候请客啊?我们可等着喝你的高升酒呢……”

  “喝屁的高升酒,不就是个科级吗?有什么值得庆贺的……”他打着哈哈,准备找个理由一推了之。

  “那句词怎么说来着?……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你这科级啊,我看是位不在高,有权就行……手下上百的警察指挥着,前呼后拥的,我看比那闲职上的副厅级干部都风光、厉害……”

  “喂喂,打住、打住,”他在电话这头将食指竖在嘴上,“这些话就我们老同学间说说可以,以后千万可不敢在其他场合乱说……”这小子人倒不坏,就是打小口无遮拦,为此吃亏不少。可有道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到这把年纪了,一遇到高兴的事,就原形毕露。

  “知道知道,你看我这张破嘴……”张学军在电话那头扇着自己的嘴巴,“闲话不说了,……今儿个打电话啊,是想咱们好长时间没见了,想聚聚聊聊……”

  “是这样,老同学,我这儿有个案子,特急……”

  “我知道我知道,你们当领导的,不比我们平头百姓,人人都日理万机!但不论怎么忙,饭总得吃吧?”口气中似乎有了讥讽之意。

  “呵呵……”他无语了,只有尴尬的笑。

  “好了,好了,老同学,”他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我知道凭你那点工资,要你请客,恐怕比登天还难!你过来吧,今晚我请客,老同学这几天来了一笔外快,正想找几个人乐呵乐呵……”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他想推脱也不好意思了,于是退一步说:“我尽量吧,看下班前能不能将手头上的活儿处理利索了……”接着,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闲聊,末了,装出不经意地样子问:“对了,今晚你还请了什么人啊?”

  “没啥人,本来就想着咱个儿俩,后来想想俩人喝酒意思不大,就顺便叫了几个我的狗皮朋友,还不知道能不能来……哦,对了,你还有什么人没,也不妨一同叫来?要不,把你那位叫来?我有她的电话……”

  “别胡扯,叫她干吗?”他有点紧张。他的“那位”指的是他们的高中同学单晓梅。单晓梅是他的初恋,那时候他是那样的恋着她,暗暗发誓非她不娶。毕业后她去了山西一家农经学院,他去了省警察学校,先前几年还书信来往,后来联系日渐稀疏,之后各自参加工作,结婚生子便失去联系了。前两年一次他偶然在省城的一家商场遇见了她,但已经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也许是情人眼中出西施,高中时代的单晓梅圆脸短发,单纯漂亮,在一帮女生中鹤立鸡群,在他们这帮男生心目中简直就是白雪公主,想不到二十年过去成为中年妇女的她,跟先前简直判若两人,体态臃肿皮肤蜡黄,鱼尾纹爬满了眼角眉间,混在人群中,就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家庭主妇平庸大妈。

  他们在她丈夫的注视下简单地聊了几句,只有惊讶没有激动,然后挥手“拜拜”了。出得商场,他感慨万端,不由想起了不知是哪位作家说过的话:“年轻和美貌是装在女人左右两只口袋里的财富,时间的小偷在偷走年轻的同时,也将偷走美貌……”这女人的容貌啊,怎么就经不住这时间的窃掠呢?不惟单晓梅,他生活和工作中遇到的多少年轻漂亮的女孩,哪个不是刚过几年,就随着结婚生子一个个成为了黄脸婆呢?

  不过看起来她的生活境况不是太好。后来听张学军说,她从财经学院毕业后,被分配到一家国有企业做会计,就在那家企业,他认识了当时任企业销售科长的现在的丈夫,并嫁给了他。后来随着那家企业的倒闭破产,她夫妻俩被买断工龄,双方下岗了。下岗后,丈夫到处打工,她时常给三五家私营企业做会计,也就在这时,因为工作上的关系,她与张学军相遇了,并且时常联系。

  不惟他与单晓梅情感不在,就是在,现在大家都已经成家立业,他可不愿在他刚刚提拔的这个节骨眼上与他所谓的“初恋”有什么瓜葛或者绯闻。何况,他的这个副局长,还有一年的试用期呢!

  下班赶到金昊大酒店四层“格码央宗”包间时,意外发现卫发财赫然在场。

  “呵呵,正是机缘凑巧,卫总刚才来县城办事儿,我就一块叫来了!大家都是炒面捏的娃娃——熟人儿,马局长不会介意吧?”张学军在一边笑呵呵地解释。

  “看你说的,怎么会呢?正求之不得呢!”他狠狠地抹去了脸上的尴尬和不快,笑容可掬地同卫发财握手,装出一副意外相逢喜不自禁的样子,“一直想着在哪儿备点薄酒,跟卫总喝两盅,可惜一直忙得没得功夫,哎!”他摇头自叹,一副愧疚难当的样子。

  “理解!理解!领导嘛,大都这样!”卫发财一边将毛呢大衣递给身边一个漂亮但透着妖冶之气的年轻女子,一边乐呵呵地说。

  “呵呵……”他干笑着。

  “呵呵……”卫发财也干笑着,但马上神秘兮兮地问:“马局,我有个疑问一直想问你,你说你们领导身边是不是有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叫李万吉?或者领导身边年轻漂亮的女人都叫李万吉?”

  “没有啊?”他疑惑地看着他不怀好意的诡笑答。

  “那怎么毛主席在日李万吉(日理万机),周总理在日李万吉,县长也在日李万吉,你一当局长,也开始日李万吉了呢?”

  “妈的!”他擂了他一拳,哈哈大笑起来。那漂亮女人也毫无难堪之色,跟着众人大笑起来。

  气氛一下轻松愉快多了。

  大家落座之后,卫发财俨然以东道主的身份招呼服务员:“起菜、起菜!把酒也烫暖,冰酒伤胃!”很显然,这个饭局,是卫发财安排的,自己又中了老同学张学军的道儿。

  但事已至此,后悔也无济于事。既来之则安之,他也不客气,大口吃菜大盅喝酒,敬酒的划拳的,来者不拒。席间,他不提他升职的事,也不说感谢之类的话,卫发财也只口不提运作他局长的事。大家都是明白人,彼此都心照不宣,否则就显得俗了。

  第二天早晨八点十分左右,他准时醒了过来。知道上班的时间到了,他一骨碌翻起身,但感觉头痛得厉害。喝了一杯早已放在床头上的冰茶,才发现自己不在家里,而是在一个宾馆的豪华套间里。他不由回想昨天晚上情形。昨天晚上因为一是与卫发财无话可说,二是因种种复杂难言的心情,只顾闷头喝酒,不成想居然喝醉了。因为职业的关系,他喝酒一向节制,好多时候滴酒不沾,遇到重要应酬非喝不可时,也是点到即止,自从过了年少轻狂的高中、大学时代走上工作岗位后,多少年了都没有酩酊大醉过。

  他后悔地砸了砸自己的脑袋,暗暗发誓今后再也不喝这样毫无意义的醉酒。

  “马局长,醒来了吗?”突然从身后传来一声娇滴滴的声音。他像蛇咬了似地跳起来,发现床的另一边,一位妖艳的女人半倚在枕头上,酥胸微露,云鬓散乱,手托香腮笑吟吟地望着他。

  “你……你是谁?”他一把拉过床单遮在私处,头上冷汗涔涔流了下来。

  “大哥,你真是贵人多忘事,昨天晚上我们不是吃饭喝酒来着?呵呵……你还跟我喝了不少交杯酒呢……”

  “你,你怎么在我房间?!“

  “马局,你搞没搞错啊?这可是我的房间!是你晚喝醉了酒,硬跑到我房间的……”句句似惊雷炸响在耳边,让他三魂七魄出了窍儿。

  “我,我们没干什么吧?”他一边说,一边急急地套裤子。妈的!怎么脱得光溜溜的了呢?自己睡觉一向穿睡衣的,今日……嘿……”

  “你说呢?”她捂着脸“嘻嘻”做笑,一副粉面含羞的样子,“像个三岁的牦牛犊儿……我算是服了你了!”说到这儿,她半眯着眼,似乎还陶醉在昨晚男欢女爱缠绵悱恻的境界中。

  他实在记不得昨晚的情形了。“卫老板和张学军他们呢?”

  “他们啊?都喝醉了,我也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再说,他们还在喝酒的时候,你就猴急火燎地挟着我来这儿了……”

  他如丧家之犬惶惶然逃离了那家宾馆。

  之后夏天的一个夜晚,公安局根据群众举报,在楚麻沟的垭豁里,抓获了一个偸猎国家二级保护动物白唇鹿、麝的团伙。团伙头目就是卫老板的小舅子吴文冕。为了严厉打击偷猎分子的嚣张气焰,作为主管副局长的他,指令手下负责搜集足够充分的证据,起诉至法院,争取把这个案件办成一件如山的铁案。但就在这时,他接到了卫发财的电话:“老弟啊,正是对不起,那晚以后再也没给你打个电话请安,老哥在这里给你赔罪了!呵呵……”他在那边打着呵呵称兄道弟,他在这边倒吸着冷气只想吐。不提那晚的事儿还好,提起那晚的事他的气不打一处来。那晚之后,他的良心一直不安,一种深深地负罪感在一直压迫他,尤其看到妻子那凄苦忧伤和孩子那纯真无邪的眼神时,他的自责和负疚感简直难以复加!

  “有什么事吗?我这儿很忙!”他冷冷地说,心想自己说了一句多余的的话,这小子这个时候打电话,还能有什么事?果然卫发财便开门见山了:“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那不争气小舅子又闯祸了犯在你的门下了,我这几天气得连饭都吃不下了!本来不想管这事儿,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蹲几年号子,叫党和政府替我管教管教几年,省的以后给我闯更大的祸……”

  “就是就是,”他赶紧顺坡下驴,“不趁早管教管教他,这小子以后说不定连杀人放火抢银行的事都干得出来……”

  “可是……哎,你嫂子,也就是我老婆,这几天哭着嚎着跟我闹,非要我碘着老脸求你网开一面,饶他一回……你看,毕竟是她的亲弟弟,血浓于水,砸断骨头连着筋哪……”

  “那吴文冕是你妻弟啊?呵呵……你怎么不早说啊?这案子已经移交到检察院了!我就是想帮忙,也已经是力不从心了,你知道的……”他想公诉材料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今天下班前就提交到检察院,看他狗日的还有什么能耐!

  “别扯了,老弟,”卫发财在那边冷笑,“我知道这个案子还在老弟你手上……你知道,公安局那边我还是有几个尕弟兄的,这点消息还是有人会给我提供的……”他马上想起了那次局长笑吟吟地将卫发财送出拘留所的情形,一种被出卖的屈辱感刹那间包围了他,让他有了吃了厕所里苍蝇的感觉。

  “怎么不说话了,老弟?”

  “不是我不帮忙,你知道,这家有家规,国有国法,这次可是铁证如山啊……”

  “事在人为嘛!……呵呵,咱们中国的事,你懂的,杀人犯也能活命,关键就看你肯不肯帮忙了……”

  “这次真帮不了!真对不起……”他说话客客气气但语气异常坚决。妈的,如果这次让着小子逍遥法外,这天下还真没有王法了,世界也没有公道了!这次无论如何,也要将这些不法之徒绳之以法。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看见那整驮整驮的野生动物的尸体,无不义愤填膺的!

  “这个忙你是真的不帮了?”

  “不是不帮,是真帮不了……你知道……”

  “老弟,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知恩不报非君子也!你不想想你这局长是怎么到手的?”电话那边的卫发财已经撕破脸了。

  妈的,居然敢来要挟国家公职人员!再说,这公安局副局长是老子辛辛苦苦几十年打拼来的,是组织上考察考核后任命的,难不成是你卫发财赏赐给我的?“卫发财,你说话客气点……你干的那些违法乱纪的破事儿你以为我不知道?老子就是凭这个公安局副局长不要,足够送你进十回监狱……”

  “呵呵,局长大人不要急嘛!俗话说和气生财,”很明显,他在那边带着鄙夷不屑的神情,“还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哦,对了,是说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你可能不知道吧?我手头上有一个录像带,要不我刻录几份分送给纪委、组织部,还有你老婆?”

  “什么录像带?”他惊恐地问。

  “呵呵,真是贵人多忘事,那晚在金昊大酒店,你跟我的女秘书……实际那也不是我的女秘书,那是我在火车站花一百元钱雇的一个鸡……”

  他头上的冷汗“刷”地下来了!

  “卫发财,你居然敢陷害我、要挟我?!”他厉声吼道。但他知道,自己虽然声音很大,但色厉内荏已然缺乏底气,明显的外强中干。

  “岂敢岂敢!”他似乎看见了电话那头卫发财睥睨着他抱拳施礼。

  之后,他只好销毁了主要证据,象征性地罚了几百元钱,便将吴文冕他们无罪释放了,换来了那盘定时炸弹似的录像带。

  之后他们有好长时间没有联系。倒是张学军给他打过几次电话,他一看见那个号码,便厌恶地挂断了,后来直接理也不理。

  他以忘我的工作完全占据时间、精力和思维空间,试图以此为据点,将他们拒绝于他的生活之外。可事与愿违,卫发财就像不散的阴魂,始终萦绕在他身边。这不,今天他直接找上门来了!

  “您好啊!马局!”卫发财大老远地伸出手来,热情地来握他的手。他从办公桌后边站起来,居然有些紧张。他妈的,这是自己的办公室,而且自己是一定程度上拥有生杀予夺大权执法机关的领导,见到一个有几个臭钱的人渣,他没来由地紧张什么?想到这点,他精神一震,冷冷但不失礼貌、不失威严地将手伸出去,“你好!”

  “早想来拜访拜访您,但一想到局长您日理万机,所以就没敢来!”卫发财有些诚恐诚惶地说。

  他一听到这话,就想到那晚那个“日理万机”的笑话以及那天晚上的窝囊事,心中的无名火“腾”地升了上来。但他强忍住怒气,冷冷地地说:“你有什么事?我这儿比较忙……”他顺手拿起大盖帽,站起来欲往外走,明显地下了逐客令。

  “无事不登三宝殿,我就不绕弯子了,”他坐在沙发上岿然不动,似乎这是他家。“我就是来问问我公司狗头金被盗一案侦破得怎么样了……

  “哦!那个案子啊?正在全力侦破……”一听这小子不提非分要求,他的口气缓和了下来。当事人来询问案件侦破情况,他这个主管副局长有义务接待他,并介绍可以介绍的相关情况。不说这个,这小子还是县政协委员,跟好多县人大代表关系不一般,如果他态度不好,加之案件一时半会儿破不了,如果这小子鼓动怂恿县人大对公安局进行质询,那可不是玩儿的。

  “马局长,我这次来,是专门求你们尽快破案的……你们也许不知道,那块金子是我们公司的救命钱……”

  “知道知道,我们当然知道,这是我县近年来发生的数额最大的一起盗窃案,我们局里非常重视,成了专案组进行侦破,目前案件已经有了突破性的进展,犯罪嫌疑人的踪迹已经找到,我们布置精干警力正在全力追捕……”他打着官腔,想用一番冠冕堂皇的话将这个令人生厌的家伙打发走。

  但就在这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只见卫发财站起来,将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文件袋塞进了他的办公桌,“这是老哥的一点心意,实在不成敬意,请你笑纳……”

  他起先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等他明白那袋子里是钱时,就像看见了一颗定时炸弹,简直跳了起来:“你这是干啥?拿走拿走!”

  他将袋子拽出来,塞到卫发财的怀里,“你这不是害我吗?你知道,行贿受贿,可是要坐牢的……”

  “呵呵,”卫发财一笑置之,“这事儿只有你知我知,别人怎么会知道呢?你就放心地收下吧,我也不是第一次给人送礼……”

  “还有天知地知,神知鬼知呢!”他想起了那个汉代太守杨镇拒贿的故事,冷笑着说。

  “多少比你官大的人都收了,大家不都是好好的吗?那官还不是坐的好好的?还一个个都被提拔了呢……”

  “别人我管不了,我管好我自己就行!”他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

  “呵呵,”卫发财轻松地笑了,将文件袋顺手放在沙发上,话锋一转,“实际这也不是我送给你的,是我们公司赞助公安局的破案经费。我们知道,你们的经费一向比较紧张,干警们出门破案,差费报不了,像样的旅店住不了,有时连饭都吃不饱……”

  他默然,这小子说的是事实。

  就在这时,有位干警喊报告进来给他汇报工作。卫发财趁机站了起来:“马局长,你们忙吧,我就不打搅你了,……我等你们的好消息!”说着,侧身挤出门,一溜烟走了,留下定时炸弹似的牛皮纸文件袋,让他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