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胜之不武

　　这个季节里的夜晚来得总是这样快，不到六点，天就彻底黑了下来，路灯下，恍惚有细雨一样的雾在低空弥漫。

　　金漠站在伟成饭庄对面的马路牙子上给孟立伟打电话：“孟哥你到了没有啊？”

　　孟立伟好像喝醉了，说话的声音含混不清：“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哦……金漠啊，找我有事儿？”

　　金漠皱皱眉头，笑道：“孟哥你好记性啊，你不是说让我今晚安排场合给你接风洗尘吗，忘了？”

　　孟立伟在那边夸张地“嗷嗷”了两声：“对，对对！接风，洗尘……吴岳来了没有啊？”

　　金漠继续陪笑：“你都喝成这样了，还叫他来干什么？算了，就咱俩坐坐吧。”

　　“这怎么能行？不守信用嘛！马上喊他过来……你在哪儿？哦……先说我吧，我在饭庄二楼，房间你知道，你以前来过的。”

　　“你是不是跟朋友在里面喝酒？”

　　“嗯，不喝了……我这就让他们走，咱们重新上菜……”

　　“你跟武清和大康联系过没有？没有就算了。”金漠摸清了孟立伟的脾气，他确实是个很守信用的人，故意这样说。

　　“你过分了是吧？”孟立伟的声音陡然提高了，“我说过的话不算数？”

　　“不是……我是说，你们到底联系过没有啊？”

　　“联系过……”孟立伟在那边顿了顿，“我让他们晚点儿过来，我这里有客人呢。不过，我可以马上给他们打电话。”

　　“那好，我先过去，然后就联系吴岳，没准儿大家赶巧正好碰上呢。”

　　“赶紧的！把事情给你们说开，我也好早点儿休息。”

　　“那好，我马上就到。”金漠说完，直接挂了电话，妈的，无利不起早，谁知道你小子心里在想些什么？隐约地，金漠感觉孟立伟有通过这件事情压制一下路辉的意思，因为这一阵路辉公司发展得确实太快了。有人传言，路辉曾经在一个公开的场合扬言，别看我的公司现在干的是建筑商的活儿，不远的将来我就是开发商，我还要做开发商里面的老大。

　　这事儿开始好玩儿了……金漠一笑，点上一根烟，抽两口，拨通了吴岳的手机：“岳哥，一切顺利，你动身吧。”

　　说完，金漠挂断电话，将烟头丢到脚下，踩上去，用力一碾，疾步穿过马路，进了酒店的大门。

　　长生从一个楼梯口转出来，冲金漠点点头，金漠会意，笑笑，用力地拍一个电梯的按钮。

　　电梯开了，金漠狐狸一样闪了进去。

　　挺着孕妇一样大肚子的孟立伟正在二楼的一个楼梯口送客，一见金漠，丢开那几个客人迎了上来：“吴岳呢？”

　　金漠嘘了一声：“随后就到。”侧着脸，拉孟立伟往那个单间的方向走，“你的这些朋友是不是知道咱们的事儿了？”

　　孟立伟将肥厚的大手当空一挥：“一码归一码！该是谁的事儿就是谁的事儿，我不是个女人。”

　　金漠推开了那个房间的门，屋里烟雾缭绕，一片狼藉，回头一笑：“撤了吧，重新上。”

　　孟立伟推一把金漠的后背：“不消嘱咐，已经安排了。吴岳什么时候到？”

　　金漠拖一把椅子坐下，反着眼皮看孟立伟：“你是想见江湖大哥，还是想给大家说事儿？”

　　孟立伟拍拍自己的嘴巴，眯着眼睛笑：“哦哦，有点儿急了……你不知道，这些日子我整天听街面上的朋友传言吴岳的能耐，一直想要认识一下，好歹得到这么个机会，能不着急嘛。有位兄弟跟我说，吴岳现在的势头比路辉强多了，路辉跟吴岳比，那就是野鸡跟老鹰的感觉。其实路辉也不错，我有很多难办的事儿都是他出面帮我办的。嗬，敢情这两位兄弟心气都很高，谁都不服气谁呢……你说咋就这么乱呢？合起来混事儿多好？就像我现在……你看，我跟路辉是兄弟，很快跟吴岳也是兄弟了，将来兄弟们联合起来……”猛地张开了眼睛，“试看天下谁能敌？”

　　金漠摸着一把椅子示意孟立伟坐下，笑道：“孟哥醉了，说话真乱，我都没听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孟立伟坐下，眼睛又眯了起来：“不明白？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金漠搓着头皮笑：“我明白，你的意思是，强强联合。”

　　孟立伟点点头，挺一下胸脯，刚要说话，桌子上的手机响了，孟立伟抓起手机，促声问：“你们到了？”

　　那边在笑，声音很大，金漠听得清清楚楚：“到了。是不是我长得太难看？你楼下的服务员不让进。”

　　孟立伟皱起了眉头：“哪个服务员？”

　　金漠按了按孟立伟的手：“别生气，可能是他们不知道来的是谁，我下去跟他们说。”

　　金漠走出房间，回头一看东边，尽头上站着两个看上去很面熟的服务生，金漠一笑，迈步往西边走，经过两个楼梯口，全都看见那儿站着两个面熟的服务生。在走廊最西头的楼梯口站住，金漠看见了长生。长生背对着金漠，静静地瞅着楼下的那个电梯口。金漠走过去，戳一下长生的后背，长生没有回头：“来的怎么只有一个？”金漠说声“别急”，顺着长生的目光往下看。一楼的电梯口站着一个又高又瘦，站立的野马一样的汉子，汉子的旁边站着金漠见过的那个跟长生联系过的领班。长生回头，悄声说：“大康。”金漠点点头，继续往下看。

　　楼下的两个人面对面僵持了片刻，大康摇摇头，将双臂扬起来，领班上下摸他的身体，从裤兜里摸出了一把手枪。

　　大康的表情很轻松，笑着将嘴巴凑到领班的耳边说了一句什么，摊摊手，又笑。

　　金漠有些纳闷：“大康是不是认识那个小伙计？”

　　长生摇头：“不会，那是我的人。”

　　金漠放了一下心，继续往下看。

　　领班将枪揣进裤兜，拿过大康手里的包，打开，伸进手去摸了几下，递给他，抬手拍电梯按钮。

　　就在电梯门打开一半的时候，一个身材结实，个子很高，脸色比张锋还黑的人跑了过来。

　　长生一回头：“武清。”

　　金漠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很好，一切正常。你给岳哥打电话，告诉他们，要快。”

　　长生边拨吴岳的手机号码边盯着楼下，面色平静。

　　大康已经进了电梯，武清在接受检查，一脸不屑。“吴岳，我们这边一切正常。”长生说完，边挂电话边从裤兜里摸出来一把发令枪改制的火药枪，递给了金漠，“拿着，以防万一。”金漠迟疑着接过了枪。长生回头望望，武清和大康已经不见了，伸手一推金漠：“赶紧走，这边有我。”金漠走了两步，不放心，回头问：“酒店外面也有咱们的人吗？”长生点头：“有，你快走。”

　　就在金漠前脚刚刚踏进单间的时候，武清和大康出了电梯。

　　单间里，孟立伟好像在跟谁生气，阴着脸看金漠：“你在外面‘黏糊’什么？他们来了没有？”

　　金漠轻轻关了门：“好像来了两个人，我不认识他们，没敢随便打招呼。”

　　孟立伟哼了一声：“那就是来了……服务员扯淡，大康更扯淡，还非得听他们的？好了，你给吴岳打电话。”

　　金漠装模作样地摸出手机，一下一下地按键：“慢，真慢……怎么还没到呢？”

　　盯了金漠一会儿，孟立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忽地阴沉下来：“是不是还有人要来？”

　　没等金漠回答，门开了，武清和大康站在门口，冷冷地打量着低头摆弄手机的金漠。

　　孟立伟伸手推推金漠的脑袋，坐着不动，大大咧咧地冲武清和大康勾手：“别愣着，进来坐下！”

　　武清和大康对望一眼，微笑着往这边走。金漠站起来，朝二人伸手：“两位大哥，幸会。”

　　武清不看金漠，将大康往金漠身边一推，冲孟立伟作揖：“孟总不说话，谁敢随便进来？”

　　大康跟金漠握了一下手，转着脑袋看四周：“不是说还有人要来吗，没来？”

　　金漠说声“一会儿就到”，瞥一眼武清结实如牛的后背，笑道：“这位大哥好大的架子。”

　　武清猛地回过头来：“你在说我吗？”

　　没等金漠说话，孟立伟一把将武清拉到了自己身旁的一把椅子上：“他哪里还说错了？”冲金漠一努嘴，“你也坐下。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指指金漠，“这位是岳锋公司的金漠，吴岳的铁哥们儿，”冷眼一瞥武清和大康，“二位，尽管咱们还算熟悉，我还真的不知道你们的大名呢。”武清有些蛮横地摇了摇手：“那就没有必要了。我是武清，金老弟直接这样叫，我没有意见。那位叫大康。别的就不用介绍了吧？”

　　“哪能不介绍呢？”大康看上去比武清的脾气要好一些，抬手一摸金漠的肩膀，“我们是路辉公司的。”

　　“我知道。”金漠被大康摸这一下肩膀，感觉很不自在，妈的，跟老子装大哥？

　　“哈，看来金老弟对我们了解不少……”大康的话还没落地就被武清截住了：“你跟他罗嗦什么？咱哥们儿过来的意思是……”后面的话被孟立伟硬生生地打断了：“武清，我来问你，路辉公司你说了算还是路辉说了算？”武清张了张嘴，瞅着一脸怒气的孟立伟，一时卡壳。孟立伟的一边嘴唇撇到了鼻子边上：“不好意思说还是根本就不知道？”大康连忙接话：“当然是路辉大哥说了算……孟总，武清就这么个急脾气，他刚才想说那话的意思是，我们想要跟吴岳谈事儿……”“你也糊涂着呢，”孟立伟瞪了大康一眼，“要跟吴岳谈事儿？那你们请回，让路辉亲自过来吧。”

　　大康笑了笑，故作夸张地耸了耸肩膀：“事儿严重了，哈哈，事儿严重了啊。”

　　孟立伟不说话，似乎故意抬高金漠似的望着金漠。

　　金漠笑笑，摆弄着手机，慢声细语地说：“本来给孟总接风洗尘是件好事儿，这么一弄……”

　　孟立伟怏怏地瞥了武清一眼：“兄弟，在我这儿谁都别装大个儿的，这儿我说了算。”

　　武清笑得有些尴尬，有些不忿：“那是，论年龄你也是老大。”

　　孟立伟被这话呛了一下，蔫蔫地扫了武清一眼：“说实话，不是看在路辉的面子上，就你这样儿的……”突然打住，把手在眼前一摇，“好了好了，多余的我就不说了。武清，我问你，你想跟吴岳谈事儿，大康跟着你来干什么？”见武清半晌反不上腔来，孟立伟一哼，“同样道理，人家金漠也是过来跟你们谈事儿的。这一点，你必须清楚。跟你说句实在的啊兄弟，别看你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办事儿你还差了一大截子。人家吴岳跟你是一个档次上的人吗？人家屈尊过来跟你谈事儿，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两家的兄弟能够少一点仇恨，多一点友谊？本来这些话我不应该跟你说，可是你在我的跟前也太狂妄点儿了吧？我知道你想当着金漠的面装一装，可是那管用不？明说吧，将就你这态度，没有路辉，我把工程全给吴岳！”

　　“孟哥，别这样……”金漠貌似诚恳地朝孟立伟拱了拱手，“大家都是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才坐到一起的。”

　　“那倒是，”孟立伟轻蔑地扫了一眼武清，“你也别拿我刚才的话当真，我不过是随便说说。”

　　“孟总说得对。”武清低下了头，孟立伟看不见他的表情。

　　“好吧，”孟立伟笑了，“就依你。金漠，大康，一会儿吴岳来了，你们俩出去，让武清和吴岳单独谈。”

　　“无所谓啦……”金漠借机站了起来，“我这就出去。”

　　“我也出去？”大康瞅瞅孟立伟又瞅了瞅武清，表情有些尴尬。

　　“你出去吧。”武清挥挥手，依旧低着头。

　　大康没趣地摇摇头，追上已经走到门口的金漠，一笑：“咱俩成跟班儿的了。”

　　金漠拉开门走了出去，冲走廊西边一招手：“过来两个人。”

　　长生从一个楼梯口转出来，边接近大康边瞅了金漠一眼，金漠一笑：“用不上他了，请他喝茶去。”

　　长生径自走向大康：“来吧老哥，跟我下去说话。”

　　大康情知不好，反身要回单间，金漠手里的枪硬硬地顶在他的腰眼上。大康一愣，迅速转身，一手压下金漠拿枪的胳膊，一手推向金漠的下颌，就在金漠往后倒的同时，大康拽动双脚往一个窗口扑去，动作快得像豹子，怎奈，长生的动作更加迅速，黑影一闪，老虎一样扑倒了他。大康拼力扭动脖子，冲单间那边喊：“武——”后面的“清”字还没喊出来，就被长生铁钳一样的手掐回了嗓子。

　　吴岳和张锋从电梯里出来了，对望一眼，径直走向刚刚站起来的金漠。

　　金漠已经把枪揣起来了，双手捂着下颌，面相痛苦地用嘴往孟立伟的单间方向指，吴岳和张锋直接走到了单间的门口。

　　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吴岳招手让一个化装成服务生的兄弟过来，朝里面努了努嘴。

　　外面发生的一切，单间里一点儿也没有听到。

　　服务生敲敲门，进来了：“老板，可不可以上菜？”

　　孟立伟横了他一眼：“你没长眼是吧？”

　　服务生哈了哈腰：“老板，有客人来了……”“别废话，”孟立伟挥手让服务生让开门，忽地站了起来，“是吴岳兄弟吧？请进！”

　　服务生往旁边一闪，吴岳和张锋同时站在了门口。

　　吴岳边关门边冲孟立伟点头，一本正经。张锋在笑，但这笑容里透出的是一股阴冷的煞气。

　　孟立伟瞅一眼张锋，恍惚感到意外：“二位兄弟哪位是吴岳呀……金漠不是答应只有吴岳一个人来的吗？”

　　武清也在刹那之间愣住了，因为他看到了正在猫看老鼠一样看他的张锋。

　　吴岳隔着老远就朝孟立伟伸出了手：“孟总，我是吴岳。”一回头，“这位是张锋，在路上碰巧遇上的，我就喊他一起过来了。”

　　孟立伟早就听说过张锋，也知道这些人之间的关系，心里尽管埋怨金漠，但脸上依然堆满笑容：“二位，请坐。”

　　吴岳坐下，张锋依旧在静静地瞅武清，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武清似乎已经预料到他走不出这个房间了，也知道今天“谈事儿”的结果会是城下之盟，但依然扎着架子：“孟总，你是不是应该给我们做下介绍？”

　　此刻，孟立伟的心目中已经将武清划归到了连他手下的包工头都不如的那一类人里面，看都不看他，张手朝武清那边一摊：“这位是武清兄弟，路辉公司的人。”

　　吴岳微笑着跟武清握了一下手，拉张锋坐下，语气谦卑地说：“孟总，刚才我看见你让小伙计上菜，我看就不必那么麻烦了，我们谈几句就走。”没等孟立伟说话，吴岳接着说，“其实我应该早就过来见你的，怕你不认识我，贸然过来让你反感。你给我们提供了这么个场合，本来应该好好叙叙，可是刚才我在外面看见金漠跟一个叫大康的打起来了，我没来得及过去……”

　　武清一下子就明白过来自己现在的处境，心有些慌，极力掌控着情绪：“岳哥有什么话咱们直接说吧。”

　　吴岳不看武清，依旧朝着孟立伟笑：“金漠打了大康，好像要押他去哪里坐坐，大康直往这边瞅呢。”

　　孟立伟听出了吴岳话里的意思，心中有些不爽：“在我这儿出的事，我肯定会管。”

　　吴岳瞥一眼闷头抽烟的张锋，慢慢收起了笑容：“本来这事儿应该由张锋处理，可是张锋怕孟总不乐意，这才让给金漠的。”

　　孟立伟不解：“这事儿与我有关系吗？”

　　吴岳点头：“有，有很大的关系。”

　　孟立伟更加茫然，两手在桌子上乱抓，桌布一抖一抖：“给我个明白。”“你听我说，”吴岳轻轻按着孟立伟的一只手，慢条斯理地说，“路辉公司有你给的业务，路辉担心我们跟他争这些业务，派人绑架过张锋。”抬眼一瞥快要坐不住了的武清，“他派的人里面有大康，还有这位兄弟，所以我说，这事儿与你有关。”

　　“哦，这么回事儿啊……”孟立伟舒了一口气，“说白了，这事儿还真是与我无关呢，我又没在里面做什么。”

　　“对，”吴岳换了一幅笑容，“刚才我无非是跟你说说事情的起因，下面咱们就开始谈正事儿吧。”

　　“行，”孟立伟从吴岳的手掌下抽回了自己的手，“既然你已经点出了这事儿的性质，那咱们就速战速决。谁先说？”

　　“孟总是个爽快人。”吴岳一笑，“我先说……从明天开始，路辉公司离开你的工地，你所有的条件我都答应。”

　　“行！”孟立伟轻瞟武清一眼，一字一顿地说，“我的条件是，路辉公司以前帮我办的那些事情，以后全部由你们公司来办……当然，前提是不犯法。我这样做，并不是从此就跟路辉公司拉开了距离，我认为，在某些事情上，你们岳锋公司办事儿更有权威。比如，有政府批文，群众拥护的征地开发和旧城改造，利国利民，但是那些死不离开的钉子户，你们必须出面……”

　　“过分啦！”武清突然将身子横在了吴岳和孟立伟之间，“既然你们两家把事儿定下了，还要我来干什么？”

　　“要你来送死！”随着张锋的低吼，一声枪响炸起，武清硕大的身躯硬硬地跌向了桌子后面的一圈沙发。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一下子打懵了孟立伟，孟立伟像是突然遭到雷击一样愣在那里，身子随即筛糠似的哆嗦。

　　武清在沙发下只停了一秒钟就弹簧一样迅速地站了起来，手里同时多了一把手枪！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武清刚将拿枪的手抬起来的刹那，吴岳的一条腿子弹一样扫了过来，武清的胳膊被斧子劈了一样不见了，那把枪嗖地砸向东面墙壁上挂着的一副挂毯，弹一下，掉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随即被张锋捡在了手里。

　　事情来得是这样突然，没有丝毫过度，充满煞气的空气顿时让孟立伟感到胆寒。

　　这边，武清已经躺在了墙角边的地上，吴岳的一只脚猛力踢向他的脸，武清的脑袋一下子歪到了一边。

　　吴岳不紧不慢地伸脚将武清翻了一个个儿，发现张锋的那一枪打得很有数，武清的一条胳膊上只有一个很小的出血点。

　　武清在蹬腿，看样子想要站起来，张锋走过来，拉开吴岳，反手抓过一把椅子，双手高举，狠命地砸向武清的脑袋。

　　吴岳一膀子将还要往下砸的张锋撞到一边，弯腰拎起武清，猛地顶在墙面上：“知道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吗？”

　　武清极力掌控着自己越来越软的脖子：“不知道！”口气不是一般的硬朗。

　　“那我就不跟你说了。”吴岳猛地一松手，武清散了架子一般瘫在地上。

　　“武清兄弟，你傻呀……”孟立伟似乎反应过来了，踉踉跄跄地扑了过来，“认个错吧兄弟，不然你可就麻烦大啦！”

　　“没你什么事儿……”武清拼尽全力抬起自己受伤的胳膊，一指孟立伟，“事情是在你这儿出的，你看着办。”

　　“武清，你什么意思？”孟立伟慢慢后退，脸上写着的全是茫然。

　　“孟总，你没弄明白他的意思是吧？”吴岳跟过来，轻轻扶了孟立伟一把，“他说，他要是死了，你得偿命。”

　　“我不是这个意思……”武清的话还没说完，嘴上猛地挨了张锋一拳，这次他彻底没有了说话的力气。

　　张锋有些蛮横地向孟立伟晃过来，双目直刺孟立伟的眼睛：“你想帮他是吧？”

　　孟立伟摸着桌子角，一步一步地往后退：“别动我，别动我，你听我说……我的本意是好的，我根本就没想到武清说话会这么没有数，我赞成你们这样对待他……”“你不要害怕，”张锋站住了，“我没有跟你过不去的意思。我是说，你要是想帮他的话，必须先知道我为什么会不分场合地在你这儿闹这么一出。”见孟立伟在发愣，吴岳接口道：“是武清和大康先做了对不起张锋的事儿。”

　　孟立伟明白过来，连连点头：“我理解，我理解……二位兄弟，咱们是不是应该先招呼救护车过来？”

　　吴岳一笑：“放心吧，这点伤死不了人。”

　　张锋捏了吴岳的胳膊一下：“孟总要是想出事儿，那我们也不好拦着，你就招呼救护车吧。”

　　“出事儿，出事儿……”孟立伟念叨两句，突然笑了，“没事儿，真的没事儿……二位也太小瞧我孟某人了吧？嗬，尽管咱们玩的路子不一样，但是在外面闯，谁还没有点儿胆量和头脑？来吧，二位弟弟，杀人吧，然后再杀了我灭口……”见吴岳和张锋的眼神确实与他以前见过的那些“大哥”不太一样，孟立伟迅速止住笑，极力表现出不卑不亢，但表情木乃伊一样僵硬，“我知道二位弟弟的意思，我孟立伟闯的是商海，知道诚信对于一个人的价值，你们放心，我对我前面说过的话绝对守信。至于这点小事儿嘛……”孟立伟把手中眼前一拂，“我出五十万了事！”

　　“我没听明白你的意思，”吴岳一笑，“什么五十万了事儿？”

　　“老弟你在跟我闹玩呢……你真的不知道为什么？”

　　“我不知道。”吴岳的表情相当虔诚，“你要把钱给谁？我，张锋，还是武清？”

　　“当然是武清……武清在我这儿被打，传出去，黑白两道都不好交待。”

　　“他不好交待还是我们不好交待，或者是你不好交待？”

　　“咳……”孟立伟被吴岳的话转悠糊涂了，“兄弟……不，岳哥你是不是在耍我呀？这还用说得很详细吗？当然是我啦！你听我说……”“你不用说了，我明白，”吴岳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我真的明白了，哈。你怕武清报案，警察调查是在你这儿出的事，我们跑了，你有麻烦……你还怕武清不报案，拉人跟我们火拼，他们打不过我们，朝你下手。这个你不用担心，我可以直接在这里替你除掉这个隐患。要不就是你害怕武清也不报案也不跟我们火拼，他把事儿说出去，让江湖上的兄弟笑话你是个脓包，拿你不当回事儿，借用你的‘场子’办事儿，让你下不来台……”

　　“别说了，别说了……”孟立伟的冷汗下来了，估计流出来的全是这些天喝的酒。

　　“孟总你可得考虑好了啊，这钱该不该给，”吴岳摸着孟立伟的手，慢条斯理地说，“我觉得没有这个必要。”

　　“你就别逗我了……”孟立伟抓起自己的手机，征询地看着吴岳，“我可以给路辉打个电话吗？”

　　“可以打，不过我想知道你打给他的意思。”

　　“就是五十万了事儿的意思……张锋兄弟，那么我就打这个电话？”孟立伟把头转向了张锋。

　　“慢着。”张锋站起来，绕过躺在门边墙根下抽搐的武清，轻轻打开了门。

　　走廊上静悄悄的，金漠和长生站在走廊中间的一个楼梯口抽烟。

　　张锋咳嗽一声，金漠快步走了过来：“一切顺利？”

　　张锋点头：“大康呢？”“控制在车上，”金漠笑得满脸褶子，“这小子起初还装硬汉子，挺着脖子让我开枪打他，我真要开枪，这小子蔫了……妈的，再这么跟老子装，老子还真的想就地‘办’了他呢。我就搞不明白了，你说就这么个软蛋，他怎么会有胆量去你家吓唬你呢？哈，太不自量力了……刚才他被长生又威胁了一阵，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了。你出来干什么？”

　　“出来找你要说法，”张锋一哼，“武清的手里有枪，刚才差点出事儿。”

　　“怎么搞的？”金漠的嘴巴张得像只酒盅。

　　“你问我，我问谁去？”张锋一顿，笑了，“没什么，这事儿不怨你，我估计这小子把枪绑在腿上。”

　　“没事儿就好……妈的，这小子也不是一般动物。”

　　“先不要管他了……”张锋伸手一捏金漠的胳膊，“安排几个人守住电梯，一会儿路辉有可能过来。”

　　“啊？”金漠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蜡黄，“怎么搞的？是不是你们把事情办砸了……”

　　“也许是吧。”张锋一笑，转身回了房间。

　　金漠撒腿跑到长生那边，情绪激动地嚷嚷了几句，长生转身下楼。

　　在酒店门口的一辆轿车旁，长生跟一个兄弟比划了两下，穿过马路，站到一棵树下静静地瞅着饭庄大门。

　　一辆灰色的面包车开过来，直接堵在了饭庄门口，那是长生的人开过来的车。

　　“我可以给路辉打电话了？”孟立伟紧着嗓子问笑眯眯站在门口的张锋。

　　“打吧。”张锋关上门，顺势踢了武清一脚，“有苦一会儿跟路辉诉。妈的，你这个脓包。”

　　“死不了咱们就有的是时间玩……”武清吐出这句话，浑身一抽，貌似挺了尸。

　　“还嘴硬……”张锋抬起脚，迟疑一下，踹到了墙上，“你小子是个油子。”

　　孟立伟在对着手机说话：“路辉，武清在我这边出了点小事儿……”似乎害怕那边追问似的，一点空隙不留地说话，“你是知道的，你安排武清和大康过来见见吴岳，这本来是个好事儿，可是武清一点儿面子都不给，跟人家吴岳和张锋装黑社会老大呢，张牙舞爪的，很不注意形象，还把你搬出来，说了很多叫人下不来台面的话，这个时候吴岳和张锋上火了，动手打了他……事情既然已经出了，你也别往心里去，这是因为武清和大康曾经去过张锋家，要抄家呢……他犯错在先，又说狂话，这顿揍挨得不冤。小路，你别插话，听我说，我知道武清和大康是瞒着你去张锋家的，所以人家张锋懂道理，不找你，直接打了武清……你能听明白不？好，那就好，你放心，这事儿我来处理。这样吧，事儿是在我这儿出的，我出五十万给你，算是给你们两家讲和……行？太好了！”

　　吴岳似乎早就料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冲孟立伟一笑：“告诉他咱们商量的关于以后工程的事情。”

　　孟立伟点点头：“还有啊，小路……咳，”皱着眉头冲吴岳摇晃了一下手机，“他把电话挂了。”

　　吴岳瞥一眼张锋，按着桌子角站了起来：“就这样吧。明天咱们找个地方签合同。”

　　张锋跟着站了起来：“麻烦孟总抽空去找一下路辉，告诉他，感觉不爽的话就直接过来找我，不要再玩阴的了。”

　　望着吴岳和张锋的背影，孟立伟长叹一声，一口唾沫射向武清：“黄鼠狼见了狮子，你算个什么野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