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桂花遍地开

　　窑祭是奶奶的第一篇日记，可惜那时候我还小，看不懂就没有看，懂我长大了再来翻时，却令我惊讶——奶奶在日记里只是这样写着：

　　石三姑，其实就是石生财的堂姑姑，但是又是石生财的后妈，这个女人很淫荡，都很怕她，也很尊重她，只是有一件事情做得很蠢，那就是窑祭。

　　啥叫窑祭？就是祭窑。至于为什么祭窑，怎么祭窑，哪些程序，奶奶没有说，我也糊里糊涂。但是，窑祭这个词却生了根，扎在我的心里，我感觉很好奇，无时无刻不想这个词，也无时无刻都想弄懂是啥意思。翻阅辞典，是这样解释的：

　　是一种古老祭祀方式，也叫延祭。

　　这不等于没说嘛，我还是不懂，不光不懂，还另生枝节，跑出了另一个问题——延祭。啥叫延祭呢？有一天，我在一本书里看到了干将和莫邪剑的传说，忽然有一丝说不出来的感觉，莫非……我摇着头否定自己。人很奇怪，有时心里忽然产生一种感觉，觉得不可思议，也相信不是真的，但是事实证明是真的。我有了这种想法，为了否定这种想法，就找到了县史志办的一位老同志。这位老同志虽说没有见证那个时代，但是我们县的很多党史资料都是他搜集整理的，治学态度一向严谨。我想，要是他知道一定会说出来的。很令人失望，他也不知道，也没有听说过。我知道在我们县里，他搜集很多党史资料，但是他作为收藏，一般不轻易示人。他说这些党史资料很宝贵，还是保持原生态，等待将来开发。要是现在开发，万一达不到一定水准，那是对历史资料的破坏。我觉得他说的有一定道理，似乎是仿照人类对历史考古的研究态度——要是达不到保护的要求你就别胡乱开挖，防止造成千古之谜——千古遗恨！我看着他说，是不是怕我破坏了这些珍贵的“宝藏”呀。他笑笑说，不是的，我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不过嘛，关于石生财的后妈石三姑的一些事情我还是知道一些，要不，我谈一些给你听听，看这里蛛丝马迹是否对你有用。

　　我就是来搜集资料的，不管什么资料都行，也许在他的言谈当中，我能发现更有价值的东西。譬如体育比赛，拿不到冠军，亚军也是人做的嘛，也学一次曹操，来个望梅止渴。于是我就给他上了一支烟，说，行，你讲我听听。

　　石生财祖先来到龙头凹，定居下来，混发财了，成了人物，但是石家人丁不兴旺，一直都是一脉单传，到了他爷爷这辈儿却是弟兄俩。社会上也有人知道，但大多不知道。因为石家家谱上一直是一脉单传的。为什么不是兄弟俩而是一脉单传呢？看起来违背常理，实际上是真的。原因出在祖辈。当时确实是兄弟俩，但那位弟弟是“野种”。石家知道之后，为了显示石家的清白，也不容许一个野种分家产，不知道采取什么方式把弟弟害死了。弟弟死了，临死之前弟媳怀孕了，因为很有些姿色就嫁给街上一家做豆腐的，生了一个女儿，这人就是石三姑。按说不姓石，但是为了分财产也就姓石。石三姑长到十四五岁，其母薄命。那时候，石生财的爹石天富经常到街道上买东西，也就认识了石三姑，认作本家妹子。这个石三姑长到十七八岁，就像妖精，越长越水灵。特别是额头中间那颗痣，有小手指甲那么大，血红，点缀着，十分诱人。父母死了，按说很可怜的。她自己撑起豆腐坊。南来的北往的都到这儿打豆腐，也雇了两个男人帮衬，算是当起了一个女老板。

　　石三姑长得好看，来打豆腐的男人就很多。有些人是专门来打豆腐的，也有些人借故来看石三姑的。但是石三姑不管怎么还是打扮得妖里妖气，整天用香油把头发抹得黑亮，穿着花旗袍，细长的胳膊露着，白皑皑的腿翘着，整天坐在大门口，一双黑亮亮的眸子看着街道，在那等。

　　石三姑等啥呢？并不是等客人。她算过命，说是富贵相，要是搁在明朝汉人的天下，说不定就是皇后，最差也弄个诰命，只是大清又是慈禧太后掌政，恐怕连选妃就难以到这么个山村野洼来。石三姑不死心，又问了一句，那我到城里待着，或者我跑到皇宫里？算命瞎子看不到石三姑的表情，但是他能感觉到石三姑急迫的心情，就严肃地说，万万不可，万万不可。你要知道，大清可都是外邦，不要汉人。再说了，慈禧也是女人，要是见比她长得漂亮的就杀，那个香妃不就是死在她手里吗？这么一说，石三姑吓出一身冷汗，于是也就不提，整天在屋里做着白日梦，梦想改朝换代，自己能嫁一个汉朝的皇帝，当上皇后，再赖也弄个贵妇人。

　　时间很无奈，人生也很无奈。你想留也留不住。石三姑按着按着就到了二十多岁了，在山村里就是老姑娘了。说实话，她这般漂亮不是没有人来说媒，也不是嫁不出去，是她心里想着好事，却忘记干饭已经熟了，再蒸上几把火就糊了。眼看着就往奔三跑去了，石三姑实在按捺不住，有点春心荡漾，在石天富来到这里打豆腐时，一个好奇，一个难耐，两个人就像偷腥的猫，啊呜啊呜就跑到一块去了。

　　石天富是个浪荡公子，不是没结婚，已经有老婆了，说的女人是钱县长的女儿，也算攀亲折桂。但是钱县长的女儿不太聪明，搁现在说法就是有点傻帽。人长得不算丑，但是见着石三姑那是差着一大截儿。娶到家里还耍小姐脾气，这样的人谁个爱呢？碍于老丈人是个县长，不能不爱，于是也就敷衍，说些言不由衷的话，做些心不在焉的事。但是再心不在焉，那个事情做出来了，就产生效果，不到两年就怀孕了，生下来的就是这么个儿子——石生财。

　　石天富正值壮年，在傻太太怀孕期间，听说石三姑风姿绰约，方圆百里独秀，又住在街道上，离石圩子很近，就想近水楼台，借故买豆腐常去。大男大女，一来二去，两个人就如同干柴烈火，于是就发生了最为平常的事情。事情发生了，石三姑装作害怕，还指着说，你看，我还是处女，这都是为了你呀，你说咋办？石天富没有办法就答应把石三姑娶过来，但是家里已经有了一个老婆，再讨那就是二姨太。石三姑没办法，虽然落差很大，心里难以承受，但是到了这个田地只能折本贱卖。石三姑装着淌眼泪说，都是你的错，我命里注定要嫁给皇帝，这下可好了，嫁给你个猪头！当时，石天富长得肥头大耳，虽说富贵相，确实不是眉清目秀的那种，还突个肚子，看起来跟猪没两样。石天富一听就说，俺家住地就是龙头凹，风水好，许多风水先生说这里要出龙种。就是做不了皇帝，天要变了，到时候你咋知道俺石天富当不了大官呢？这话掷地有声，硬邦邦的，石三姑就认命，同意嫁给石天富，只当一朵鲜花不小心插在牛粪上。

　　爱情是天真的也是浪漫的，原因就是随心想。石三姑和石天富随心想能实现吗？不可能。首先是他老婆不同意，钱大小姐再傻也知道再来一个对她不利，等于把她的牛奶端喝了，坚决不同意。不同意就不同意呗，还一生气跑回家了。老丈人知道后不仅仅是生气，直截怀疑石天富有问题，把石天富弄到牢狱里，那滋味确实不好受，不到俩月石天富就投降，表示不娶石三姑了。

　　为什么要逮捕石天富呢？是因为石天富乱伦。石天富姓石，石三姑也姓石，这不是乱伦吗？钱县长还想了一招，把石三姑嫁给了城东头的吴大麻子。吴大麻子是小儿麻皮疹，那麻子都跟铜钱那么大个，贴在脸上，像硫酸浇在心里难过。石三姑不到三十岁，吴大麻子已经五十多岁了，两个人合在一起，那是眼小隼大不配套。但是吴大麻子很高兴，把自己家里那点财产拿一大半孝敬了钱县长，还有一半办喜事。喜事一办完就忍不住，就像奸尸，一夜也没有找到感觉。性，这个东西，吴大麻子体会最深，他说，有瘾，就像抽大烟，抽一支只能管一个时辰，一个时辰过后又想抽。说实话，抽大烟吴大麻子还真是有瘾，每天都抽，自从石三姑娶到家之后，他一抽烟就兴奋，一兴奋就干那事情，一夜到亮总是抽烟，一夜到亮也不消停。石三姑也不说，不到半个月，吴大麻子居然长胖了，脸跟黄表纸一样，还透亮，自己也知道得了重病，在石天富放出来时，他伸伸腿风流快活去了。

　　石三姑成了寡妇，在城关守着一个四合院，寂寞孤独，整天打扮，香油抹了一道又一道，能闻几里路远，招来一些野蝴蝶，嘤嘤飞来，隔三差五还有人进出门庭揩油，不知道哪儿吹来的风，街道上传出石三姑不祥，是个克夫的命——你看，那眼睛还滴溜溜地转，里面浑嘟嘟的，肯定是陷阱，要是男人下去了，一下子就背过气。还说石三姑那颗痣里面藏有毒针，要是睡在一起，不到半个月就把你的魂勾去了。更有甚者，说石三姑阴道里有刺，交配时被刺就会麻醉，你就会感到要命的舒服，等待你苏醒，已经把你的精髓吸干净了。这就引出一个传说，说石三姑是白骨精。说的挺吓人，传到钱县长耳朵，他放心了。石三姑也就成了男人只敢想不敢碰的毒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