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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性格决定命运

第四章 性格决定命运

书名:面具作者名:山风本章字数:13192更新时间:2024-12-27 17:52:11

  

  1

  田望鹿副局长大驾光临,林郡望自然喜出望外。在全省所有的分管监管改造的副监狱长中,他林郡望最讨田副局长喜欢,在田副局长主持的监管改造会议上经常表扬他时就能看出。据知,田望鹿副局长最衷爱两个副监狱长:麒麟监狱分管生产经营的金小河和他林郡望。他的监管工作只为党委书记乔颖尔和田副局长两个人直接负责。乔颖尔他几乎每天面对,而田副局长难得有机会到玉兔视察。他全程陪同田副局长。他不断地汇报和请示。田望鹿对玉兔监狱监管安全连续八年无事故十分满意。他仍告诫林郡望:“切记,监管安全是你的生存和发展之本。无论现在的形势是偏向改造还是生产,你都要将监管安全放在首位。”田副局长的教诲,他早已铭刻在心;但是,现实往往是:当生产与监管发生冲突的时候,监管为生产让路;为此,他向田副局长请教。“一把手将生产看得很重,这是当前经济形势下的产物。而总的趋势是,监狱一切工作围绕监管改造为中心。现在,无论一把手是什么态度,如果监管出了问题,首先拿你问罪;因为你是具体负责监管安全的,他一把手从没有阻挠你呀。是不是,小林?”请教的却是如此答案,林郡望还能再问吗?但有个他最关心的问题,即,年关就要到了,每年申报记功奖励就要开始,他想争取一个记功名额。田副局长回答:“等过了十二月三十一日再谈也不迟。监狱申报,我同意。”

  将田副局长送走后,林郡望在电话中向太太通报田副局长视察一事。太太埋怨:“记功有什么用?关心什么时候转正才最实惠的。你都三十七了,是不是等到头发白了退休才给你一个正处级?”“转正也得看实绩。我要记功也是为提拔打基础。”林郡望对没有见识的太太很头痛。她只关心今年你能拿多少奖金,啥时你做一把手?好像金库是自己开的,局长是自己儿子,全听我支配似的。

  想想从正科级奔到副处级是多么不容易。全省正科级干部一两千号,一年从中杀出三五个是何其艰难。当年参加高考也没有这么残酷。他从政审到参加选拔考试,从面试到组织考察,他就这样冲过来了。他当时很庆幸,也很荣耀,更有走上处级领导岗位后满腔热忱。然而,从上任伊始到现在,春夏秋冬已经有了四个轮回了,没有一丝晋升的迹象。当初十足的干劲差不多消失殆尽。当年从农村出来时,只想着能吃一碗国家饭,哪想到会做监狱领导?做监狱领导的有几个?这么想,他也就心理平衡了。但是,既然走到这一步,再冲刺一把岂不更好?不拼一下,老婆的唠叨他实在受不了。

  乔颖尔虽比他小一截,但毕竟是顶头上司,官大一级压死人,必须要听话,否则你得抬腿走人。如是换一个地方仍做副监狱长,倒也罢;如果省局完全听进监狱一把手意见,该你倒霉,发配回原监狱,再由原来监狱重新安排一个中层领导岗位。到那时,你是什么心态?肯定是失落、难堪至极。所以啊,得罪什么人都可以,就是不能得罪一把手。一把手对你满意,即便他人再咬牙切齿,也无可奈何。因此啊,每当一把手发出的指令违背监管原则时,会议上,他表示遵照执行;会后单独提意见,如果一把手还坚持原来的主张,他就立即放弃。乔颖尔要求他将新来的犯人明哲雄分配到四监区,说是出于劳务加工需要。他并不想听乔颖尔的解释,他照办。不要说是因为监狱经济需要,即便是个人关系户,他有照顾的责任和义务;也不要说党委书记发话了,就是其他监狱领导,他也责无旁贷。谁没有这样那样的人际关系,谁没有七姑八姨?都不是生活在真空中,有亲近的人来托请,你能以“按照法律程序和制度来办”来回答?法律程序必须要走,那是一道底线,越过它,你将失去一切。兄弟监狱一个同僚,不知受什么人托请,反正是昏了头,竟将一名不符合保外就医条件的犯人经过所谓的程序后放出去,结果,东窗事发,将自己也搭进去了。至于制度嘛,好办。它是弹性的框框,可以伸缩;它是对人不对事的手电筒,照下面可以,照不到自身。有领导追究了,你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壳:“对不起,我没有执行好制度,下次一定改正!”就这样,完了。乔颖尔刚吩咐,他立刻通过狱政科长做了周到的安排。狱政科长安排这类犯人非常老到,只要领导一个暗示,就会妥善地安排,绝对不会问:“谁的关系户?”

  该是强调监管安全最后冲刺的时候了,确保全年平安无事。他加紧了对监管工作的落实。大会小会都要强调,还要重点抓住狱政、刑罚执行两个职能科室科长,让狱政科长与刑罚执行科长发挥应有的作用。他们两个人的工作动力与他当年做狱政科长一个样:为副处级而奋斗。他们带领科室的人员整天四处转悠,像基层民警所说的,像狗一样到处嗅着异样的气味。特别是狱政科长,他经常向他林郡望诉苦,说某某背后骂他如何如何。有什么办法呢?他林郡望与狱政科长一样是从基层爬上来的,都知道基层压力大,待遇低,还要遵守各项制度,弄不好就被处罚。以前没经验,只是由狱政和刑罚执行两科履行处罚犯人与民警职责;因为,管理民警的职能部门是政治处,所以背了不少骂名。在他向乔颖尔建议下,由政治处参与,管理处罚民警有了合适的由头。骂就骂呗!谁叫你我各自的位置不同?如果反之,你还不照样处罚我?狗?想也是,他们是我们呼来唤去高智商的警犬,我们也是上面的狗。其实,做狗也不错。如今这个世道,最缺乏狗对主人的忠诚,人还不如狗呢!当然,对狱政科长只能安慰:“他们有的人是对工作不理解,有的是素质低。你不用理会就是,我们支持。”他为了避免落个骂名,在巡查中发现无关痛痒的问题,尽量回避,不当面指点,背后也不处理,那些民警在说他好的同时也自觉改正。人言可畏啊!这些看不起眼的基层民警在关键的时候会坏你大事。

  所以,当他走进四监区二分监区时,他目睹的现场与年底监管安全冲刺气氛极不相称:机器在运转,而犯人三三两两地抽烟、聊天,现场无一名值班民警。犯人不干活是消极怠工的表现,抽烟应该到指定的吸烟室,劳动现场禁止吸烟,最要命的是无一民警现场管理。他不由地攥紧手中的对讲机,吆喝起来。其实,不用他发声,他的身份早就将犯人吓得像老鼠遇到猫四处逃窜。一片混乱之后,只有一致的机器声。在一个角落,犯人散尽之际,他终于发现了值班民警的踪影:吴文革和文其一下棋正酣。他迅速移开视线,转身出了车间大门。

  而这两个浑小子也很知趣,在得到犯人小岗汇报后旋即撤棋局,但仍被林郡望发现。文其一紧张不已,吴文革却成竹在胸,“有我呢,怕什么!”

  一天后,再次相遇,没被处理的两张脸像绽开的鲜花,在萧条的冬季着实可爱。

  吴文革龇牙咧嘴地将满嘴的臭味全送给了林郡望,“林监,您请坐,抽支烟。”

  林郡望慌忙躲让吴文革。他不是拒绝部下敬烟,而是吴文革那黑黄相间的两排牙之间喷出的到底是什么味道让他呕心阵阵。毕竟,他们领了他一份情,他心满意足地接受了吴文革和文其一鲜花般迎接后踱到隔壁的分监区。

  他习惯地搜索。他们从事这行久了,眼神特好,一个细微的变化都能尽收眼底,要不然怎能对得起别人赠送的“警犬”雅号?

  他扫过宽大的玻璃窗,值班室里一幕景象驱使他走进,然后发生的,使他数天都不能释怀。

  使林郡望耿耿于怀的肇事者是一分监区民警喻晓风。

  2

  寒风瑟瑟,眼看着树上的最后一片叶子被无情地撕扯下,喻晓风的心情突然沉重,脱口吟道:“春天绿/秋天黄/万叶成枯泥/无奈;少年光/暮年阴/一躯化黄土/悲哀。”

  不得不承认它是一首凄美的诗,但,轩也听得犹如哀乐绕耳。“老喻,太凄凉了,我都浑身起鸡皮疙瘩了。”

  喻晓风没理会,拿出纸笔将刚才即兴之作记录下。

  喻晓风爱理不理我行我素的为人,轩也习惯了。他对着伏案疾书的喻晓风轻叹一声。

  对喻晓风,作为同事的轩也多少有点了解。

  喻晓风是监狱公认的第一才子,尤善诗文。但他却不那么走运。中文系毕业,他进了监狱做了一名民警。他在基层锻炼一年就进了人人羡慕的机关做了一名文秘。谁知,没有三年,他又回到基层。什么原因?臭脾气使然。当时党委书记古郁柯颐指气使,听不得别人意见。不懂事的喻晓风受不了,人前人后点评古郁柯。古郁柯安排他写年终总结,他就实事求是地写了。拿着他的稿子,望着龙飞凤舞的字迹,戴着老花镜的古郁柯不满地说:“小喻啊,你是在让我欣赏你的书法呢!”古郁柯是个知识分子没错,但他对喻氏草体认得费劲。喻晓风也听出了,将稿子认认真真地重新抄了一遍。那时还没有电脑,只有手写,抄得十分辛苦,他送稿子给书记后正揉着手腕休息。一个电话,他又进了古郁柯办公室。“就这些内容?”古郁柯是为喻晓风没有圆满地写政绩而不满。“您说,还要增加哪些内容?”他还在揉着手。古郁柯从老花镜上方看着喻晓风,“还要我教?那我写不就得了。”喻晓风听得不是滋味。他的脸色变化被古郁柯察觉。“小喻,你好像不高兴嘛!”“没有。”“没有?你的手在干什么?发泄?”喻晓风赶紧解释。“你是说你写稿很辛苦?比我们基层带班的还苦?”喻晓风认为古郁柯不可理喻,不想多辩解,无声地接受领导训示。还好,古郁柯批评后指点他写哪些,总之,他要求将政绩写得越多越好。按照要求,喻晓风发挥了文学想像力,锦上添花,辅以严谨的文字将总结表述得无以复加。古郁柯这次非常满意,称赞有加:“的确是块料啊!不要骄傲,再接再厉。”古郁柯的表扬,喻晓风没有往心里去,而先前的指责却刻骨铭心。写作就已经十分辛苦,还要揣摩领导意图,不时的还接受野蛮的批评,更累。他私下地说老革命也有不实事求是的时候,食古不化冥顽不灵不算,还搞时下流行的虚假、浮夸一套。这话被后进办公室做文秘的艾若传到古郁柯耳里。古郁柯先前就有所耳闻,他认为年轻人不懂事,需要锻炼,因为看重喻晓风的文笔,没有计较他那张不太安分的嘴。这次,他按捺不住,询问喻晓风。喻晓风如实地承认,但没有认错。其实,古郁柯很希望喻晓风否认。他虽然刻薄,但并不是专门针对年轻人,这一点,他比一些老干部开明得多。那些老干部自恃吃过苦有资本,对新来的同志任意差遣,希望他们重新吃一遍苦。如稍有意见,就变本加厉,甚至卖小鞋给小年轻。他喜欢喻晓风的坦诚,但不喜欢他一个小字辈不识抬举地菲薄上级和前辈。喻晓风很天真地回一句:“您不是经常要求我们以实事求是的态度对待革命工作吗?”古郁柯脸红脖子粗,拍起桌子,“监狱年终总结与工作不一样。”“总结不也是革命工作吗。”“你,出去!今后不用你写了!”何时有小年轻与他古郁柯这样顶牛过?古郁柯气得暴跳如雷,一连数天不进监狱办公室。他不想见让他生气的小子。喻晓风回到办公室,艾若背地里问,他说被人告状了。艾若问是谁告的。他真不知道告状者是谁。艾若劝他小心点。他感谢艾若的善意提醒。当时的办公室主任了解到喻晓风以下犯上事实真相后,与政治处通气,很快,喻晓风被下放到一分厂一大队三中队做了一名指导员。古郁柯突然想到多日未谋面的喻晓风,问办公室主任,得知喻晓风已经调离,他没批评主任的擅自主张,只是说了一句:“走了?”主任发现党委书记并没有调动喻晓风的意思,小心地问:“您的意思是———”“走就走了,又不是没有人顶替。”于是,艾若进入喻晓风原来的角色,两年之后,艾若坐到副主任位置。有人说,喻晓风没有把握机遇,否则,副主任的人选应该是喻晓风而不是文笔极其普通的艾若。做了指导员的喻晓风满以为没有了揣摩与迎合就可以一心一意地管理一个中队,事实上,他将中队管理得有声有色,在全监建立了第一个犯人图书阅览室,成立第一支犯人创作班子,成立第一支犯人乐队。一些中队陆续在他的影响下,为犯人中队营造了相对轻松活泼、文化氛围甚浓改造环境。然而,大队教导员不乐意了:“哪像牢房?十足是个游乐场。”又由于喻晓风没有将他的成功归纳到上级领导名下,于是横加干涉的多了。喻晓风不满地质问:“我是不是中队主管,有没有管理权?”他没有明显的错误,教导员找不到扒他职务的借口,只有在大会小会上不点名地批评他目无领导,警告:非常危险!危险?不就是不干指导员吗?喻晓风没当一回事。教导员念念不忘“文革”,常将“毛主席发动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挂在口头。喻晓风认真地纠正:“‘文革’早被定了性,是错误的!”众人面前,教导员犹如针芒在背。有次,喻晓风正专心地看着犯人一篇诗稿,不知不觉地念出声来,以至于教导员站在面前都没察觉,等他发现,教导员已经拂袖而去。一个星期过后,他被宣布调任二中队副中队长。他惊诧之后无声地服从。有同事指点迷津:“教导员是从‘文革’走过来的,整人是他的嗜好,但他有弱点,就是喜爱烟酒,你定时孝敬,不出半年,官复原职。”不听则罢,一听此言,他恶向胆边生:“恶棍!我连生我养我的爹妈都不能及时孝敬,我还孝敬狗日的赃官?去他妈的!”一向很斯文的喻晓风竟骂起街。祸不单行。他所说的一字不漏地传到教导员那里,半年不到,他竟降到带班岗位上。这次,他才醒悟,身边看似朋友的人是最危险的人,不用说,离开办公室,艾若是出卖他的元凶。因为他的臭脾气、一张臭嘴以及那一个枉为才子头衔不识时务的脑子,使得后几任教导员都没有重新启用他。他就这样彻底地被废了。他从此沉默,冷漠地注视着周围的世界。他换了多少中队,他自己一时还说不清楚。当他与轩也共事时,艾若任办公室主任已经三年。因为轩也的谦虚与诚实,他偶尔与热情的指导员说上一两句。而平时,一个班,他说不到十句话。十句话之外,例行公事;公事完了,坐在椅子上半天不挪窝。他惟一没变的是创作。上班的大半时间就是他创作酝酿时间,写小说,写诗,据说写下的稿纸有半人高。轩也对他喻晓风要求很低:不脱离岗位,随便他做什么。

  喻晓风坐办公室,轩也却不能同时留,这是双人带值班制度所规定的,于是他主动地巡查了。喻晓风出神地念着刚才的即兴之作,反复推敲诗句,大有语不惊人死不休架势。最终,他将诗改为:春天绿/秋天黄/千叶落枯泥/呜呼;少年光/暮年阴/万躯入黄土/哀哉。吟诵之时,有犯人报告,他没有察觉,犯人迟疑地走到他身后,低低地叫他一声,他才转身。原来是他分管的犯人权易。因为权易也喜爱写诗,两个人接触机会多。喻晓风亲切地问:“有什么事吗?”他对同事挺冷淡,对犯人却正好相反。对此,有领导颇有微词:“身份意识差。”

  权易吞吞吐吐,说你忙,不打搅了。他将一张纸双手奉上。平日,他对喻晓风很尊重。

  接着纸张,凝视着犯人眼睛的喻晓风叫住他:“你等等!”他飞快地浏览内容后,不由地拧起眉头。“你坐下!”他含上一支烟,顺手递给权易一支。

  民警给犯人香烟是犯忌,犯人不轻易接民警的香烟。权易犹豫,接下点燃。

  犯人进值班室前后经过,被站在窗户外的林郡望全收进眼里。他压着性子进了值班室。

  猛然见到管教副监狱长,权易本能地迅速站起,挺直腰板,怯生生地丢掉手里的烟,嘴唇嚅动了一下,说了什么自己也不清楚。

  林郡望绷着铁青的脸,挥舞着对讲机,示意权易出去。

  权易望着喻晓风,惊恐地低下头向外走。

  “我还没准许你走呢。”喻晓风出人意料地拖着长腔制止权易。

  喻晓风突然唱反调,林郡望与权易都很意外。

  “你说什么?”喻晓风公然挑衅,林郡望再也压不住了,吼道。

  监狱领导愤怒指责,喻晓风似乎没有听到,他无表情地压着权易的肩膀坐在小凳子上,“我们继续谈下去!”

  林郡望尚未离开现场,喻晓风却熟视无睹。夹在中间的权易早被吓得不轻,他哭了。

  林郡望是头一回与大名鼎鼎的“刺头”喻晓风正面交锋,而交锋的结果是狼狈不堪。如果霸王硬上弓,不仅再失体面,事情更不好收场。他感觉胸口堵得慌。他一甩手,走了。

  3

  一再催促下,方思终于搬进他的单室间。他认为他的住所奢侈超标了,简直是个宾馆标准间。艾若还说照顾他的情绪没有铺张呢。对善于侍候的艾若,他差点要当面表扬:“你是个人才。”住进去后,时浓时淡的装潢气味使他后悔当初没听艾若“气味散尽后再搬不迟”的劝告。出门前开窗户、下班回来关窗户成了一个习惯。他进门开灯,发现室内飘了一地的材料。那是他的年终述职报告草稿,他昨晚推敲修改留下,白天被寒风吹落的。他哈腰收拾,起身,倏然发现漆黑的窗户外探着一个脑袋,他吓一跳。

  “谁?”

  “是我,林郡望。”林郡望应声移动到门口。

  “是林监,进来坐一坐。”方思将林郡望请进屋。

  当着一个犯人面,与一名带班民警发生不愉快,林郡望几天都觉得胸口一直堵着。你要是通知四监区支部或政治处,怎么说?说喻晓风与犯人拉拉扯扯,关系不清,说他违抗上级指示。证据和旁证呢?没有!他喻晓风矢口否认,你的监狱领导权威在全监狱丧尽;要是就这么算了,也不行!犯人抽烟有指定的场所而不是民警值班室,民警与犯人之间禁止相互敬烟,而喻晓风不仅没有履行民警职责,且带头违反规定,对上级的纠正采取软对抗态度。如此嚣张气焰不打击还得了?斟酌几番,还是认为处理喻晓风师出无名。路经方思门前,他决定请教。

  他瞟了一眼方思手里的稿纸,问:“方政委,你的述职报告完稿了?”

  “我的述职报告难写啊!一年内,我在两个地方任职,党内职务是由高到低,你说我写什么?写得天花乱坠?那我又为何被发配?分明是在绕着弯子骂局党委,而事实上,在麒麟,我的工作的确有不足之处,有明显失误地方。一无是处?我更不乐意!我不至于到这一步嘛!那我这政委位子早应该让贤。这也是骂上级。”方思将手稿丢在茶几上,请林郡望坐。

  方思的光明磊落胸襟,林郡望有所耳闻,亲耳聆听,他钦佩之余,还是不屑:述职报告完全可以叫秘书代劳,犯不着亲自动手。哪一个不将自己描述得呕心沥血公而忘私如孔繁森似的党的好干部?写缺点,末尾蜻蜓点水OK。

  对于林郡望糟糕的心情,方思有类似境遇,与林郡望同感。但据林郡望所描述,他略加分析,认为,有可能事出有因,调查一下再确认。有些时候,光靠直觉容易产生误会。

  方思点拨,林郡望有所开窍。他跳开不愉快话题,向政委汇报一年里他的工作。

  方思认为不是汇报工作的时候,地点也不对。他觉得林郡望有话说。他说:“林监有什么就直说吧。”

  林郡望说每年评比时,虽认为监管工作占首位,可报请奖励时,却又忽略了监管。他很惭愧,至今没有一个荣誉。当然,成绩理应是掌舵的,他只尽了副手应尽的义务。

  方思从林郡望絮絮叨叨又反复掩饰中明白了,监狱向上申报的记功之类的奖励全是一把手一人的,他林郡望为荣誉而耿耿于怀。方思也是从抓管教开始的,理解林郡望的心情。但是,单位一把手负责全面工作,获得相应的荣誉无可非议,至于给不给副手,在于一把手的风格,在于党委会讨论的结果。他能说什么呢?说人民公仆只奉献而不应讲索取?说一切都以监狱事业为重?林郡望不是来请你给他灌输大道理的,道理他懂。允诺他在党委会上为他说一句话?违反原则的事他方思不做。他虽是党委副书记,但与其他党委委员一样,说话苍白无力。一个人,为捍卫荣誉而死去,是悲壮;为捞取荣誉而苟活,是悲哀。他竟怜悯起林郡望,劝道:“风物长宜放眼量。”他说他累了,将林郡望送走。

  第二天,在办公室坐了一会的方思习惯性地进监房大门,到车间找喻晓风。指导员轩也说喻晓风不在车间。轩也眨巴着眼睛,纳闷:喻晓风又怎么?他欲呼叫在监房值班的喻晓风,被方思制止。

  喻晓风在号房里正与一名犯人谈话聊天。方思与副分监区长郎森林边聊边等候。喻晓风结束与犯人的谈话,当着郎森林的面,不冷不热地问:“方政委,找我有何训示?”好在方思先前领教一回,他和蔼地说找你聊聊天。喻晓风仍是冷漠地说不是聊天这么简单吧。方思笑着回道:“你这么一说,就是拒绝我啰。”

  “我有拒绝的权利吗?不要说你是政委了,就是他———”他指着出门回避的郎森林,“副分监区长,他叫我到东,我不能向西。”

  “是吗?”方思饶有兴趣地问:“副分监区长都能指挥你,那林监呢?”

  “终于说出你真实来意了。”喻晓风嘴角挂着一丝嘲意,“你贵为政委,用不着绕弯子与部下说话,我给过你冷脸,有什么话明说。”

  方思能看出没有笑脸的喻晓风分明是在讥笑他,他以笑认可,他说不全是为那件事,与他喻晓风交谈是出于相互了解目的,是真心与他交朋友。

  “交我这个朋友?方政委,你来的时间不长,但对我的了解不少吧。我是一个刺头,人人厌恶的垃圾。你与我交朋友不怕降低你的身份?”

  喻晓风紧紧封闭心灵窗户,方思还真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聊天话题。他顿了顿,他说:“我给你说一个故事:有位麒麟监狱党委副书记在还是教导员的时候,有一些推心置腹的朋友,可做了监狱领导后,渐渐地疏远了他原来那一帮好友,在做了一把手后,在他眼里只有俯首帖耳的下属,而没有一个知心朋友,有的话,只有相互利用的狐朋狗友。因为偏听偏信,没有逆耳忠言,所以,他只有短短的三年官运。退居二线,再找原来的朋友,没有一个愿意与他说话。当他退休赋闲在家我去探望时,忽然发现,他似乎老了许多。他拉着我的手唠叨了半天,最后他大发感慨,说他不该在春风得意的时候冷落知心朋友,他追悔莫及。那时我就想,人哪,在任何时候都要有朋友,官位越高越不能冷落过去的朋友,不要在失去官位的时候再去吃后悔药。其实呢,人应该想到,你从普通百姓中来,你还要回到普通百姓中去。你说,小喻,是不是这个理?”

  真情告白,不言而喻。但喻晓风却也给方思说了一个故事:“有一只羊,经常受到狼的侵袭,每次侥幸逃脱都是遍体鳞伤。有一次发现草地上伏了一只羊,于是,它放心地走过去吃草;当它走近时,发现那根本不是一只羊,而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它飞也似的逃了。它从此不再靠近同类。”

  将谈话对象比做狼,方思没有生气,心情却很沉重。他对喻晓风说:“我是不是你说的那一只狼,时间可以证明。”他拿起桌上的对讲机终止与喻晓风的谈话。

  方思再次遇到轩也的时候,轩也理性地分析给方思听:“喻晓风对领导敌意很深,可能与他在监狱多年所经历的挫折有关。成见非一朝一日能改变。”喻晓风对他这小小的指导员还算客气。他轩也很幸运。

  “环境造就人。我知道,责任不完全在于他喻晓风个人。”方思宽容回答。

  对方思的尴尬遭遇,林郡望歉疚,安慰方思:“别往心里去,只当作一条疯狗在狂吠。”

  方思很感冒:“如果这样认为,那上下级关系不就更僵了?喻晓风冷嘲热讽,仇视我们,我们就没有一点责任?没有群众有力支持,仅靠几个领导,监狱机关就能运转?”

  林郡望不以为然:“干群关系再恶化,只要依靠强有力的行政命令和金钱奖励,照样完成监狱机器运转。这么多年还不过来了。”

  方思觉得林郡望的认知非常危险,但他没有当面批评他,在党委会上,他就具有代表性的认识误区谈了自己的认识:“立党为公,执政为民。口号喊了几年了,不知道我们的领导思想是否统一、认识有没有提升到高度?我们的党历来重视与群众的血肉关系,将干群关系放在工作的重要位置。监狱就这么一点大,在册人员不超过千人,改善干群关系难度不会太大。我建议,在全监,组织实施‘一帮一’活动:领导带群众,党员带群众。通过一对一的宣传教育和帮助普通群众活动,将我们领导失去的威信重新树立起来,提高指挥能力。”

  乔颖尔很欣赏方思的提议。他说:“有的时候,我也在想,如果基层民警积极支持,我们的工作开展会更加顺利。今后一段时间,要将改善干群关系作为考核领导的一个指标。”

  临近年尾,轩也向方思汇报了一条重要信息:“分监区一名犯人因为家庭变故,产生了悲观厌世情绪,在了却自己生命之前,含泪写了一首诗,交给经常与他交流的民警喻晓风。喻晓风从诗句中读出了危机,果断地将他滞留,了解情况。而这时,因为方式方法有问题,恰巧被林郡望副监狱长发现,引起了一场误会。喻晓风反复开导,终于迫使犯人流露真实思想,他采取了相应措施,然后才向我汇报。喻晓风化解了一场即将发生的自杀事故,在一年行将结束之际,他为监管安全划上圆满句号。他一再强调,不要向上级为他做无谓的解释。”

  “真是一个怪人。他完全可以向不明就里的林监解释嘛!”方思不由地摇摇头。“监区向林监汇报了吗?应该给喻晓风记一功。”

  轩也说支部已经向副监狱长林郡望汇报,希望为喻晓风报请记功。

  4

  一张讲台、一簇鲜花、一个话筒,冉寒春局长立于其后。

  随冉寒春而来的省局考核人员坐在玉兔监狱会议室前排,监狱中层领导黑压压地坐在后面,监狱摄影和摄像师架好机器严阵以待。

  冉寒春致开场白后,退下主席台。一年一度的监狱领导年终述职开始了。

  第一个上场的是党委书记乔颖尔。

  乔颖尔站在警察群中,不像是威武队伍中一员,更像是大学讲台上的教授或学者,所以,当文质彬彬的乔颖尔推着镜框走上主席台上朗读他的述职报告时,在场的监狱中层干部似乎不是在听领导述职报告,而是在听学者授业释道。他铿锵有力、抑扬顿挫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响。全场凝神贯注。改革措施及成果方面,乔颖尔所列举的工人企业改制和引进劳务项目两个例子使得冉寒春频频颔首。他拒绝了某企业家十万元贿赂的为警清廉行为博得全场一阵喝彩。为此,乔颖尔讲究了策略,没有具体指名道姓,因为宋化天已经是他工人的临时主人。他的事迹早在监狱传得妇孺皆知。事实上,走上领导岗位的乔颖尔的清廉是有口皆碑的。

  全场一阵热烈掌声结束,方思第二个上场。他上台是短暂的沉默。

  场下的所有人翘首以待。

  “首先,我想说的是,今年我的述职报告原先应该是在麒麟监狱,而不是玉兔,今天却站在这里向局领导和玉兔监狱同志们汇报,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我很惭愧,我对不起培养我多年的局领导和麒麟人。”

  方思这述职前的道白有些伤感,引起场内哗然。冉寒春局长静静地端坐,脸上没有一丝变化。

  乔颖尔大感意外之余不免洋洋自得。他的报告由艾若执笔,秋衍生润笔。之前,他还为报告书写水平而担忧。看来,效果是不错的。他也知道喻晓风的写作水平至今无人出其右,艾若水平普通,但使用惯了,不想再找人替代艾若,即便找人选也不会将喻晓风诏回。毕竟,恃才傲物的人难以驾驭。

  “这就是我述职报告中的主要内容之一。现在,我就一年来我的工作得与失向局领导和同志们汇报,不当与不到之处,敬请……”方思走下台时,向局长行注目礼,向后观望,意外地发现会议室入口屏风处掩着半张脸。那一张脸不属于应该到场的中层领导。他落座,回头,那一张脸又悄然消失。

  方思述职报告一结束,场内唏嘘一片;虽是窃窃,冉寒春仍是被惊动,回首观望观众。

  与前面方思大唱哀歌的基调截然相反,分管监管的林郡望和分管生产经营的舒进的述职内容格调高昂、精彩纷呈。

  所以,述职结束后,冉寒春不无批评地对方思说:“小方,不能盲目尊大,也不要妄自菲薄,这是做人起码原则。我承认,你实事求是敢于剖析的勇气我还不具备。但是,这不是开检讨会,全年辛勤劳动终于等到收获季节,大家兴高采烈的,你却大唱挽歌,大煞风景,大煞风景啰!影响诸位的情绪了。其实,省局从未给你定性,你却对号入座,叫我这个局长难堪呢!”

  乔颖尔礼节性也劝慰方思:“老方,你看,局长都没说你过去什么,你今后就不要提了,免得玉兔人对你产生无端的猜测,也影响你今后工作开展。”

  方思事先没想到自己如实述职会带来很大反响,搓着手,对着局长和乔颖尔说虚心接受批评。

  冉寒春走之前单独找方思谈话:“玉兔监狱是全省监狱对外的一个窗口,它有成功的地方,你应该多学习,特别是向乔颖尔同志学习。”他强调:“少说多干。需要与我沟通时,随时都可以。我的电话永远接纳你。”

  冉寒春没忘记玉兔监狱前任党委书记古郁柯,他请来告假养病的古老。古郁柯向冉寒春猛倒一顿“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的苦水,再次向冉寒春请求辞去党委委员职务。古老请辞坚决,冉寒春斟酌一下,当场同意:在换届选举时,准许古老彻底退休。

  述职报告会议结束的第二天,在监狱党委会上,就评比,方思特地强调了监管工作的重要性,本监狱实现监管安全平安度过,分管改造的林郡望副监狱长功不可没,建议党委考虑给他一个三等功奖励。

  林郡望在与方思几次接触后,放弃了原先的期望,方思突然提议,他感动。他抑制兴奋,谦卑推让:“乔监统领全局,决策英明,指挥有方,才有今年的监管安全局面,功劳应该是乔监的。”

  无论林郡望是发自肺腑还是恭维,乔颖尔听得都很舒畅;又因方思提议在先,且一个三等功算不了什么,所以,乔颖尔灿烂而又大度地将今年的三等功的一个名额让与林郡望。

  林郡望感恩戴德,当即表示:“今后一定加倍努力,回报党委的厚爱!”

  方思悄悄问尚在激动中的林郡望:“四监区申请记功的报告在哪里?”

  “你知道了?”林郡望有点意外。“已经处理了,现正在局长办公桌上等待局长批复。”

  没有经过党委会就将申报事宜办妥,方思没有对程序产生过多想法。有的时候,由一把手单独授意,省却了烦琐,提高了办事效率。

  当省局的批文下来,方思反复阅读,却找不到喻晓风的大名。他甚至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问具体操办的政治处副主任聂梓。

  接到方思电话,聂梓没敢懈怠,亲自校对文件和报审文件,很快回复:“没错!记功名单没有喻晓风。”

  方思追问林郡望。

  林郡望说是四监区支部向上申报的名单有段与海、邵红雨和轩也,没报喻晓风。

  方思觉得事情很蹊跷,索性直接致电四监区支部书记段与海。

  政委亲自过问,段与海自然认真对待,哼哈片刻回答:“经过支部了解,发现苗头的是喻晓风,而果断采取处理措施并成功消除隐患的是指导员轩也和支部一班人。”

  根据轩也事先的汇报,不难看出段与海是刻意隐瞒事实真相,有抢功嫌疑。方思严肃地反问段与海:“事实果真如此?我的段书记。”

  段与海心虚,含糊其辞地说:“喻晓风一贯表现后进,此次年终评比,他的不称职得票率很高,勉强给他基本称职已经是不错的。给他记功,不适合!”

  方思哭笑不得,严肃地对段与海说:“称职与否有具体衡量标准,不是人际关系的结果。喻晓风的表现是不是称职我暂且不论,记功与年终评比是两码事,哪怕前面受到记过处理,该记功的就得给!回过头说,如果事实上喻晓风符合记功条件,给喻晓风不称职的结论是不正常的!”

  方思的追究让段与海感觉事态严重,他又说这不单纯是支部的意见。

  此时,方思已经猜测到问题症结在哪儿了。他回头再问林郡望。

  林郡望圆滑地回答方思的质问:“当初四监区支部向我征求意见时,我表示尊重支部意见。于是结果就是这样啦!当然,在乔监点头同意后才向省局申报的。”

  公报私仇!这是方思对林郡望的第一个反应。他就此事与乔颖尔磋商。他想归还喻晓风一个名分,追究隐瞒者责任。

  部属欺上瞒下,乔颖尔暗自吃惊,然,对于方思要求,显得相当为难,踌躇片刻,不无尊重地劝慰方思:“生米都已成了熟饭,你说怎么办?我看老方,你也不要在这件小事上钻牛角尖了啊!”

  “乔监,我给你说一件寒心事。我到玉兔前后时间也不过三个月时间,与玉兔任何人都没有发生过冲突,更没结怨,你猜怎么着?竟有人当面骂我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你听我说完。我当时不是生气,而是寒心。既是为我自己,也是为我们这些高高在上的领导。这说明了什么?说明我们做领导的在群众心目中的价值只相当于他们一个月的工资,除此,什么也不值。干群关系恶化到这个地步,是不是很寒心?”

  方思缺心眼?哪有这么说话的?乔颖尔刚才还是满面春风的脸色竟凝固了。他用右食指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看了一眼方思,将目光投放到别处。

  谈话变成了方思一人在说教。两个人的位置倒过来了。

  方思观察到一把手的情绪变化,意识自己说过了,致歉:“对不起!乔监,我没有伤害你的本意。”

  方思的道歉已经晚了,乔颖尔大为不悦。

  当初,冉寒春局长找他谈话时,乔颖尔从心底里就拒绝方思到玉兔就任。方思为人耿直、亲民,又善于写调研文章,给麒麟监狱人留下极佳口碑,整个监狱系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因为他乔颖尔的打拼,玉兔监狱政绩斐然,作为监狱局对外的一个窗口引世人注目,如此和谐美好的监狱让外人插足势必带来某种不和谐。况且,他乔颖尔会不会被方思替代还是未知数。他敷衍着冉寒春,背后又向叶野厅长流露抵触情绪。叶野说:“方思只是副手,玉兔当家的还是你乔颖尔。方思来不来玉兔监狱,你照样做你的一把手。”因为叶野对他的才干赏识,才有乔颖尔的今天;所以,叶野的安慰给乔颖尔壮了胆。伊始,他与方思的合作还是愉快的,他甚至还为当初的猜疑后悔呢,孰料,没几天,方思的本性暴露,他们的龃龉崭露。他不能不提防着方思了。因为,仅仅为工作发生矛盾,不快情绪很快会过去,致命的是,外界对玉兔的传言一旦在方思眼里变为现实,那麻烦可大了。

  乔颖尔碍于方思新到任的情面,他板着脸说:“方政委,你未免危言耸听了吧!我不知道是谁在指骂你,但我知道,那仅是个别而已。个体与群体的关系,想必,你这监狱学科带头人比我还清楚。我们不是在你的建议下,正实行‘一帮一’的活动吗?我也想尽力改善干群关系。退一步说,即便如你所说的恶化,那又怎样?不要说他们是警察,应该服从指挥,就是社会上企业员工,拿着企业的工资还不服从老板指挥?我们只要紧紧抓住中层干部,再由他们通过基层领导掌控普通民警,不怕工作不能正常开展。所以,我认为,抓住中层领导是关键,普通民警是其次,个别的更不要放在心上。”

  不要以为,分歧可以统一,那是幼稚的想法。往往是越谈分歧就越大,效果适得其反。与其与一把手不融洽地较真下去,还不如沉下基层做点实事。至少设法与喻晓风沟通,争取得到他的谅解。方思主动地结束了与乔颖尔的谈话。

  方思消失在门外,跌宕心情渐渐趋于平静,乔颖尔思路立刻跳跃到恩公明哲英身上。明哲英资助上学在前,投资在后,注定他与明哲英共沉浮了。头顶人大代表光环的大企业家明哲英将给他带来锦绣前程,而一个服刑犯人,恩公弟弟明哲雄,给他带来的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