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日子越来越难过了

　　时光流逝，一年很快就又过去了。这已经是王志远上班以来的第七个年头了。这一年从一开始，王志远就感到，日子越来越艰难了。

　　首先是报社又进行了新的改革。报社的领导班子去外面转了一大圈，据说又学习回来一大批外地的好经验。大会小会上，领导班子不厌其烦的讲话，要深化改革，报社要飞跃式发展，要建立报业集团，要搞多种经营，壮大经济实力，实现突飞猛进的超常规发展。

　　为了贯彻落实领导的部署，报社组建了几个新的公司，招聘了大批的人员，新购置了一批车辆，停在院子里，明晃晃的一片，真个是家大业大，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报社的大多数员工，在各级领导的一再忽悠下，也群情激奋，走起路来，都是趾高气扬的样子，以为报社的日子蒸蒸日上。大家在一起闲聊的时候，都是信心百倍，认为报社的日子一天会比一天好，按目前这个势头，远的不敢说，好个十年左右，应该是没问题的。

　　王志远听他们这样说，一个一个，全部是被短期的胜利冲昏了头脑，于是就露出不屑的表情说：“一个落后地区的报社，靠动员全体员工，千方百计的拉广告才能生存下去，实现了短时间内的繁荣，这种繁荣难道是可以持续的吗？这种竭泽而渔的方法，还能永远灵验下去吗？人才奇缺，就那还流失严重，竟然在这里规划建立什么报业集团，这不是痴人说梦是什么？要我看，不要说十年，就是一年，也撑不下去。广告收入上不去，增加了这么多人白白吃饭，日子能不能过下去，马上就会知道了。别又像前几年，混到连工资也发不下来。真到那时候，可就太难看了！”

　　大家听他那么说，有不服气的，说王志远太悲观了，不应该这样没有信心。但也有理智些的，冲着王志远点一点头，说认可他的观点。

　　更多的人是将信将疑，笑一笑，全当耳旁风。

　　为了超常规发展，就需要更多的资金，报社靠什么挣钱呢？只有拉广告最便捷。于是新的文件下来了，为每个部门、每个编辑都分配了广告任务。

　　王志远所在的副刊部，也有几十万的广告任务，部门主任召集大家开会，讨论各人的指标，动员大家千方百计的拉广告。有熟人的找熟人，有关系的托关系，只有能够把钱给报社挣回来，完成任务，就是好样的。说完让大家随便发言，问大家有没有信心完成任务。

　　大家一个个木着脸，各人想各人的心事，没有人发言，现场一片沉默。

　　刘主任看大家都没有热情，只好再次鼓励说：“大家都说一说，看有没有困难？把任务都领回去，大家各自想办法，总之，一句话，人家能干的，咱也得干。林总编说了，今后报社的中心任务，就是千方百计增加收入，没有钱，什么都办不成。对于那些完不成任务的部门和人员，报社要进行处罚，扣除每月的奖金和年终奖。要有奖有罚，督促落后，鼓励先进，这直接牵涉每个人的具体利益，大家都谈一谈，有什么意见没有？如果没有，那文件一旦出台后，就不好办了。”

　　王志远听他这么说，心里是气不打一处来，在心里狠狠的骂了一句：“这些王八蛋！难道都是猪脑子！三川市是落后的农业地区，工业企业少，商业不发达，你就是把报社全体工作人员派下去，一家一家的单位磕头，求人家做广告，一年下来，能折腾出几个钱来？池塘里有多少鱼，总有个限度吧，你今年捉完了，明年还过不过？这种只顾眼前，不顾长远的作法，以牺牲整个报社员工的尊严为代价，把一个社会地位相当高的单位员工，搞的一个一个，跟要饭的叫花子没有什么两样，真他妈的让人泄气。”

　　王志远实在忍不下去，干咳了一声，大家看他这个反应，知道这个书呆子又要发表什么高见了，就都盯着他，希望从这张嘴里，说出来点自己想说而不敢说的话。

　　王志远扫视了大家的眼睛一下，说：“既然大家都不开口，那我就先开口吧，反正有话不说，憋在心里更难受。领导这次征求大家的意见，是给大伙说话的机会，这次不说，今后就没有机会了，等规则下来，大家更难受。我谈一点个人的看法吧。我认为，报社领导这一次的决策，出发点是好的，为了报社增收，但带来的后果是坏的，导致的结果甚至会南辕北辙。我们这个地区是落后地区，这是谁也否定不了的事实，在一个相当长的时期内，我们和先进地区的差距不会缩小，只能会逐渐拉大，这也是各位都明白的事实。我们就是穷人家，不要想着过富人的日子，更不要妄想着通过什么超常规的发展，一夜暴富。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一张报纸的广告收入，在一定时期内，都是有限的，不可能无限增长，你一年投入二十个人，从事广告业务，和一年投入二百个人从事广告业务，对于我们这张报纸来说，区别不大。因为我们这里，资源就那么多，鱼就那几条，多一人下去逮，仅仅是多增加了成本和竞争程度而已，对于逮到的鱼，没有根本的变化。只能是出现这样的结果，竭泽而渔，把还没有长大的鱼也逮了上来，短期内是增收了，但从长期看，日子越往后，过着越难。况且，不是每一个人都是适合拉广告的，尤其是像我这种人，读书编报纸可以，到人家面前，低三下四的要钱，我就张不开口。所以我想了，这个广告我也不会拉，我坚决反对为每个人下硬指标的做法，更不能因为不拉广告，就扣奖金，希望主任把我的意见反映上去。我的意见就是这些，大家有什么看法，也说一说吧。”

　　王志远发言后，看了一眼刘主任，发现他很不高兴，一脸怒气，显然是觉得王志远的发言，泄了大家的气。他看了王志远一眼，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腔调问王志远：“大家都能拉广告，为什么就你不能拉？”

　　王志远说：“每个人的资源不一样，个性也不一样，我也不认识什么人，没有资源，找谁去拉广告啊？”

　　刘主任看他竟然敢反驳自己，就更不高兴了，说：“大家人人都有任务，现在就连开车的司机都有任务，你不拉，我看今后你在报社没办法生存了。”说完转过脸，颜色铁青，看也不看王志远。

　　王志远听他这样说，明摆着是透露出一个信息，要把自己驱逐出去的意思，想到自己毕竟是个小兵，真要是被驱逐了，还得立即自己找部门，至少目前是很难看的，就忍了下去，不再说话。

　　大家一个一个，看气氛弄成这个样子了，只好噤若寒蝉，会议最终不欢而散。

　　又过了一个星期，也没见报社有什么大动静。王志远一打听，才知道，由于这种强制分配任务的做法，在员工中反弹很大，许多人有意见。报社的领导班子没办法，只好暂时取消硬性分配指标的方案，初步妥协为，指标归指标，没有完成任务的，不扣工资奖金。对于拉广告的，给予提成。超额完成任务的，重奖。

　　各个部门的主任都非常想完成任务，因为这不仅关系到他们在领导心目中的地位，而且还直接牵涉到他们能不能拥有一辆归自己使用的小汽车。给各个部门配车，就是为了方便下乡拉广告的，你不拉广告，凭什么给你车坐！

　　于是在这年的优化组合中，擅于拉广告的人，就成了香饽饽，各个部门的主任争着要。不管你识不识几个字，有没有学问，能拉广告就是第一。反正编这样的报纸，也用不了什么学问，会认识字就行了。

　　到了组合的时候，王志远才知道，自己差一点就要被组合掉了。刘主任找部门里其他的人都谈过话，特别是钟编辑，征求他的意见，说不要王志远了，他不拉广告，拉部门的后腿。

　　钟编辑是部门的副主任，他的意见非常关键，他要是同意刘主任的提议了，那么等待王志远的命运，就是另外一个样了，他就不得不自己另找部门，甚至有被组合掉下岗的危险。

　　钟编辑还是非常够意思，毫不犹豫的说，这样做不合适，自己和王志远一个办公室好几年了，互相了解，这拉广告，本来就是报社领导的瞎决策，胡球扯淡，要是不要王志远，他也不在副刊部了，另找部门。

　　刘主任看没有办法，只好又要了王志远，也不再勉强他去拉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