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黄泉之路】

　　对秦襄公的这番高论，大家纷纷表示赞同。作战方案一致通过！然后，四人又就进攻的一些具体细节进行了磋商。最后形成决议：今晚三更发动进攻，兵分三路分别攻打城东、南、北三面，放开西面不打，却教郑世子掘突埋伏在半路，待敌从此突围后再截杀。

　　先赶后堵，颇似渔民捕鱼，因此此次行动代号就叫“捕鱼”吧（我给取的）。

　　城外正紧锣密鼓地准备鱼网，城内也有人没闲着。自申侯得知四国军队到来的消息，高兴之余，他觉得自己应该在里面配合他们一下表示表示。他先是向戎主说，大敌压境应赶快派人将以前所得的那些金帛和美女，运回本土，以保持胜利果实；接着他又肉麻地对戎兵的作战能力进行了一番夸奖，并顺便建议戎主应御敌于城外，这样有利于骑兵作战。

　　当然，申侯是有他的目的的。他让他们将金帛女子送回国内，是想让犬戎分兵，以削弱他们的实力，让他们御敌城外，是想清空城内驻军，方便自己到时好开城门做内应。但犬戎主以他小学生的智商理解成申侯是一番好意，屁颠屁颠地执行去了。

　　是晚，月黑风高，正是一个浑水摸鱼的好时机。“捕鱼”行动正式开始！

　　一切都按联军的设计在走。

　　美梦中的犬戎主被一阵喧闹声吵醒，刚想发火，但瞬间他便听明白了。慌忙一把推开怀中的褒美人，跑出帐逃命去了。

　　如同惊弓之鸟的犬戎主带着他手下那帮同样如惊弓之鸟的喽啰，绕着偌大个镐京城跑起了环城跑，好不容易来到了一个僻静处——西门，趁此处无人赶快逃命吧。不想半路上又被郑军截杀、追杀了一阵，幸运的是，最后大部人马还算顺利地跑回国了。但与其说是跑回来的，还不如说是滚回来的。毕竟，这么黑的夜晚，这么多的喊杀声，就算敌人不真打，也够你吓湿一裤裆的。

　　犬戎的这次镐京之旅就这样结束了，虽然结局有些出乎意料，但过程还是相当出彩，得了实惠，耍了威风，还收获颇丰。

　　相信他们会很留恋这趟旅游的，相信他们会很期待下趟旅游的，也相信他们会有下趟旅游的。

　　再说褒美人，虽说是个超级大美女，但其身世还是相当凄惨的。说她是个“龙种”，其实也就是个“野种”，刚出生就惨遭遗弃，后来被人收养，过上了稍微安定的生活，却又不幸成了别人赎罪的礼物，被推入了后宫争宠的旋涡之中，舒心的日子没过几天，又遇到了犬戎之祸，夫死儿亡，自己也由一国之母沦为敌人的玩物，过着屈辱的生活。现在，当犬戎主弃之而去时，她知道是自己该离开的时候了，苟活于世只能平添自己的痛苦，何必要苦苦留恋呢？于是，她毅然决然将自己的一腔生命托付给了一根绳索。

　　褒美人，这个神异之物，从夏到周历经千年，终于完成了她的历史使命。

　　在历史上，褒美人是作为一个祸国红顔的形象出现的，承受了后人几千年的诟病。可是，在这样一个男人当权的社会，在这样一个等级森森的时代，一个弱女子连自己的命运都不能支配，她又怎么可能去主宰一个国家命运沉浮呢？如果说她有错，那也是错在她生在了那样一个时代而又偏偏长了那样一张漂亮的脸蛋。人们啊，难道长得漂亮也是一种过错？

　　旷世美人，香消玉陨，多少使人有些惆怅，不过你也完全没有必要因此而郁闷，因为“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在后面的故事里还有许许多多的美女在等着我们。请收拾好心情，让我们继续吧！

　　经过一夜的战斗，镐京城又回到了周王室的控制之中。接下来的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先是郑世子代表诸侯们从申国迎回了故太子宜臼，继承王位（是为周平王）；接着又举行了庆祝活动，由于周幽王尸骨未寒，所以仪式非常简单，尽管大家都很高兴，但样子还是要做出来的；最后，便是大家都很期待的颁奖典礼。

　　天子的奖励不外乎是赏财物、赐爵位、扩封地等等，所有有功人员按功劳大小依次领赏，这些都不必赘述，但有三个人我必须说一下。

　　第一个就是申侯。申侯是这次**的始作俑者，引狼入室者，杀死周幽王的间接凶手。虽然后来在保卫镐京、拥立新君两方面表现积极，但总体来看仍是过大于功，不应算是有功人员。所以，当初他写信约会四国兵马时，是痛下了一番决心的，因为他知道胜利后他将可能会面临诸侯们的秋后算帐。但当时的情势已不容他细想，再说他也想用行动来洗刷自己“轼君”的历史污点。可是，由于这次**的最大受益者是他的外甥——周平王，所以关于他是不是有罪的问题最终根本就没有考虑，他仍被列入了嘉奖名单，周平王就打算将申侯晋升为申公。不过申侯还是有自知之明，不但谢绝了奖励，还装模作样地自请降一级，作为对自己的惩罚。当然这也是不可能的。最后，不升不降，扯平了事。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注意到，德高望重如卫武公这样的人，对申侯也没有半句指责，由此可见，周幽王天怒人怨众叛亲离到了何种程度了。

　　第二个是秦襄公赢开。秦国原本只是个附庸国，属编外人员、临时工。由于这次贡献特别突出，所以周平王将他手中的暂住证换成了常驻户口簿。从此，秦国正式加入了周这个大家庭，位列诸侯，取得了后来角逐的政治资本。后来，周室东迁，又把自己无力控制的西边的一些土地赐给了秦国。这样，秦国就慢慢变得强大起来，为后来的统一迈出了坚实的第一步。

　　还有就是郑世子掘突，此次也是收获颇丰。概括起来，主要有三个方面：首先是他从此登上了政治舞台和历史舞台；其次是他承袭了他父亲的爵位，成了郑伯，同时也做了王室卿士，参与辅政；再有就是娶了个漂亮的老婆，关于这一点我们下一章再讲。

　　周平王虽然如愿以偿，坐上了天子的宝座，但日子过得并不舒心。此次**使得镐京城几乎成了一片废墟，而周王室已经无力对它进行修缮了，因为国库已被犬戎掠夺一空。

　　物质上的匮乏倒还不要紧，更要命的还是精神上的恐惧。

　　犬戎上次尝到了甜头，也试出了中国军队的斤两，所以后来就时不时地搞个一日二日游之类的活动。经常是来去一阵风，抢一把就走，有几次甚至还郊游到了镐京城外，弄得人心惶惶，谈“戎”色变。

　　又艰难，又提心吊胆，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洛邑（今洛阳），周王朝的东都，当初是为了加强周王室对东方的控制而建的，其规模和建制与镐京相仿，是历代天子巡幸之所。于是，周平王便把目光瞄准了那里，动了迁都的念头。此议一出，群臣响应，毕竟谁不希望过太平的日子呀！

　　但也不是没有人唱反调，这个人就是卫武公。其反对的理由主要有三：其一，镐京外有殽、函等险峻，内有沃野千里，天下形胜，而洛邑则地势平坦，四面受敌之地，迁都是自置险地的做法；其二，西部是王室发详之地，是王朝的根本所在，东迁是一种舍本逐末的行为；其三，面对豺狼般的犬戎，不能退却，而是应该发奋图强，否则会有蚕食之忧。

　　应该说卫武公还是很有见地的，但他的这番话好像是洪流中的一朵小浪花，很快便被淹没了。

　　公元前770年，周室东迁，史称东周。但它还有一更为有名的名字——春秋战国时代！

　　从此，周王室也彻底地沦为了历史的看客，甚至它存在的意义，也不过是作为别人称霸的一个工具而已。在我们后面的故事中，也只是会偶尔提及到它。在历史这个舞台上，尽情撒欢的换成了别人！

　　至此，前面的那些所谓的预兆，不管是“檿弧箕箙”的谶言，还是“哭又笑，笑又哭”的繇词，或是美女带着一捆牌位东去的梦幻，全都一一兑现了。当然，这些所谓的预兆肯定是后人附会上去的，属唯心主义的做法，并不可信，但我觉得，这样更有一种宿命论的色彩，在人治社会中，可能会给后人更多的警示。

　　好了，不管这些了。因为前面还有一幅更为波澜壮阔、群星璀璨的画面在等着我们去打开！

　　春秋时代来临了！

　　从本章开始，历史的中心舞台便搬离了镐京，东南西北没有定所。舞台上的主要演员们也走马灯似的不停变换，让人眼花瞭乱、目不睱接。但千头万绪，终究发于一端，所以，还是让我们先来关注一下郑国这摊子事吧！

　　上一章我们讲到了，在这次犬戎之乱中，郑世子掘突（现在已经是郑伯掘突了，谥郑武公）是收获颇丰，其中之一就是娶了个漂亮的老婆。之所以要把这件事留到这里来讲，是因为它既是本章故事的起因，同时也给本故事提供了女一号。

　　掘突在这次**平定中表现英勇、贡献突出，再加上良好的个人修养和帅气的外形，很是搏得了申侯的青睐。**平定后，申侯便把女儿嫁给了他。由于申国是姜姓，再加上她丈夫是郑武公，所以在历史上她被称为武姜。幸好不是郑生公，否则她就成生姜了。

　　武姜是申后的妹妹、幽王的小姨子，同时又是来自著名的美女之乡——米脂，所以，虽然历史上没有记载，但我敢肯定，她也是一个大美女。

　　总而言之，郑掘突这次真是赚大发了，郑国的国君、王室的卿士、美女的丈夫。从此，他便一肩三职，大家小家，公私兼顾，不亦乐乎。忙是忙点，但小日子过得充实、甜蜜、滋润。同时，郑国在他的手中也是蒸蒸日上，国力大增。事业和家庭获得了双丰收。

　　不久，郑武公夫妇便有了爱情的结晶，而且一结就是俩。

　　长子叫寤生。为什么叫这么个难听的名字呢？这与他的出生方式是有关系的。有以下几种说法：A、梦中所产；B、难产；C、难上加难的产——倒产。一个女人生孩子，而且是头胎，要想在睡梦中就轻松搞定，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所以答案A是相当不靠谱的。B和C都是有可能的，但我更倾向于C。我查了一下辞海，“寤”有逆的意思，所以寤生极有可能就是倒着生。倒产——脚先头后，试想，这种高难度的生产方式，在当时的医学条件下，会给一个母亲带来怎样的苦痛。不过也正是因为这种苦痛，才使我们的故事有了发生和发展的可能。

　　不管是哪个答案，总之，寤生的出生给武姜带来了极大的惊吓或苦痛，而且是刻骨铭心的，所以，武姜打心眼里从小就不喜欢这小子。这种不喜欢，随着她第二个儿子的出生达到了顶点。

　　次子名段。段打小就乖巧可爱、聪明伶俐，长大后更是玉树临风、一表人才，而且勇力过人，有乃父当年之风范，所以深得武姜的喜欢。

　　手心是肉，手背是皮。看着小儿子，武姜是越发讨厌大儿子了，怎么瞅都不舒服。于是，她每天都在郑武公面前说小儿子的好话，说大儿子的坏话，并时常伺机求立段为世子。但郑武公是一个原则性很强的人，并没有被老婆大人的枕头风吹晕，而是坚持长幼有序不能乱来。

　　就这样，寤生虽然没有得到母亲的喜欢，却因为幸运地早出了几年世，当上了郑国世子。郑武公死后，他又顺利地做了国君——郑庄公。而他那个帅哥弟弟只分得了一个小小的共城（今河南辉县），作为他的食邑之地。武姜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心肝宝贝，就这么成了共叔段，自己却无能为力。

　　看来帅并不是决定一切的。

　　寤生虽然成了郑庄公，但也并没有因此而改变自己在母亲心中的地位，两厢对比，反而更使武姜为段叫起屈来。同是一个父亲的儿子，为什么待遇的差距就这么大呢？这太不公平了！不行，我一定要为我的段儿讨回公道！

　　抱着这种想法，一天，武姜对庄公说：“老大，现如今你已是一国之君了，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威风得紧。你再看一下你的亲弟弟，屁大的一个共城，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还不如一个村长呢！你这个做哥哥的难道就能如此心安理得？难道你就没有一点恻隐之心？难道你就没有一点兄弟情谊？难道……”

　　面对母亲连珠炮似的一串“难道”，郑庄公早就不知所措了，也摸不清她到底想干什么。“那，母亲您想怎么样？”郑庄公小心翼翼地问道。

　　武姜没想到大儿子的态度这么好，也就不得不收敛了一下脸色，语气也尽量变得温和些，说：“其实，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只不过是想让你弟弟过得好点儿。再说，这样也可以让你得到一个孝悌的美名啊。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呢？”

　　从小到大母亲都是厚此薄彼，对自己呼来喝去的，都已经习惯了，现在突然变得这般客气，倒真叫郑庄公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心里也就更没底了。“那……您想要我怎么做？”郑庄公小心翼翼得都快失去自信了。

　　“给你弟弟分块好点的地儿吧。为娘瞅着他现在那可怜的情形，饭都吃不下去啦。”

　　“您说哪儿吧，孩儿唯母亲之命是从。”

　　“那就制邑吧。”武姜思索了良久后，做了这个决定。

　　“那可不行！”庄公一听就急了，“父亲临终前交待过孩儿，此地万万不可分封于他人。”

　　制邑（今郑州市荥阳汜水镇），也就是三国时三英战吕布之虎牢关，位于郑国都城荥阳西北。虎牢关南连嵩岳，北濒黄河，山岭交错，天险之地，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是荥阳西北的屏障。

　　武姜当然知道制邑的重要性，也知道郑武公的临终遗言，她之所以要抛出制邑这块饵，是因为她想钓到更大的鱼。

　　“那京城总可以了吧。”武姜耸耸肩，两手一摊，显得很是无奈，作退而求其次状。

　　京城是一座叫京的城市（今河南荥阳东南），并不是郑国的都城，郑国的都城是荥阳。但京城无论是在建筑规模，人口总量，繁华程度上都超过了荥阳。它是郑国的第一大城市，不是都城胜似都城，在政治上和经济上都有很重要的地位。

　　所以，郑庄公半晌都没有说话。这不是要剜他的心头肉吗！

　　武姜见状，便怫然作色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不如干脆将共城也收回去，让他去广州打工算了！那样好歹还可能会有条活路。”

　　郑庄公见母亲生气了，忙连连告饶，“就依母亲，就依母亲。”

　　第二天，朝堂上。

　　郑庄公此议刚出，便引起一片轩然大波，最先站出来反对的是大夫祭足。

　　“主公，这万万不可啊！京城相当于郑国的次都，将它封与他人，不等于郑国有两个国君了吗？何况共叔段还是夫人的宠儿，这会留下无穷后患的啊！”

　　“是啊，主公，将京城分出去，咱郑国的GDP立马就会降下一大截的，这可是好大的一块肥肉啊！”郑庄公的叔叔公子吕也附和道。

　　其余大臣也纷纷表示反对。

　　郑庄公笑了笑，说：“没那么严重，别整得草木皆兵的。同志们，你们要搞清楚，我封的可不是别人，是我的亲弟弟呀。肥水也没流外人田，米还是在这个箩筐里。再说，这也是我母亲的意思，手足情深，母命难违，我意已决，就这样吧。”

　　群臣们各自摇头、叹息散朝而去。

　　三日后，共叔段前往他的新封地——京城，临行前入后宫拜辞母亲。

　　武姜屏去左右，拉着共叔段的手，止不住的泪水往下流，说：“儿呀，在娘的心目中你才是郑国国君的最佳人选。你那老不死的爹不听我言，把你哥哥推上国君宝座。如今，他竟对你这样刻薄，哪里还有点兄弟之情啊！这京城还是我替你求来的，虽然他答应了，但心里却是一百个不乐意。现在还有娘罩着你，将来娘一伸腿，我儿不知要过怎样的苦日子啦。”说罢，呜呜哭得更厉害了。

　　共叔段也跟着哭了起来，娘俩哭成了一堆。

　　顿了顿，武姜接着说：“所以说，男人下手就应该狠一点，既然他对你无情，你也就不能和他讲义。到了京城，你要暗中准备，扩充实力，训练军队。将来一旦有机会，我会派人通知你，里应外合，把那逆子推翻。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为娘就是死了也心甘情愿。”

　　母子二人又抱头哭了会儿，共叔段便拜辞上路了。

　　见过挑唆人的，没见过当妈的挑唆俩亲儿子窝里斗的。

　　从此，人们便称呼共叔段为京城太叔。从公子段到共叔段再到太叔段，段觉得自己离成功还有很远的路要走，因为自己的终极目标是郑伯段，自己也要在历史上留下一个郑x公的光荣称号。不知他此前有没有这样想过，但我们可以确定的是，在他妈的谆谆教唆之下，从此他便有了自己新的人生奋斗目标。

　　摊上这样的妈，何愁不招来杀身之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