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寒夜

他承认叶辰被迫留下的东西比他和琉璃留下的要多得多。虽然回到绥安市，他的家人也无法回来，但是，如果这可以让他在余下的日子里保持平静的话，易寒认为这是值得一试的。

没有发电机，房子就是黑暗的、寒冷的、无情的。傍晚时分，屋里一片漆黑，琉璃和易寒几乎看不见彼此。尽管他们坐在同一个房间的两端，却很少交谈。虽然两人都有着千言万语，却都不敢和对方说一句话。两个人都感到沮丧和空虚。尽管叶辰在过去的几天里，大部分时间都锁在自己房间里，但很明显，他走了，一切都不完整了，不再有同样的感觉了。

琉璃和易寒目前所能想到的，只有他们的同伴在路上可能发生的事情。他们越想就越能理解他的所作所为，也能接受他为什么这么做。煎熬大家的是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他还在向绥安市进发吗？他到了吗？他找到幸存者了吗？还是在路上出了什么事？城里的僵尸多得他处理不了吗？不管他们怎么努力，易寒和琉璃都无法清除掉这些消极不祥的想法。

最终琉璃实在受不了这压抑的气氛。她走进卧室，宁愿一个人呆一会儿。到了半夜，易寒也受够了。他坐在椅子上断断续续地打着哈欠，一个接一个，他的头在不停地打转，眼睛都湿润了。他拼命想睡觉，但却没有睡意。琉璃已经上楼一个多小时了。有一段时间，他甚至怀疑上床睡觉是否值得。

他可以睡在椅子上，但那会很不舒服，醒来时会浑身僵硬，疼痛，而且仍然很累。十二点多，他勉强站起来上楼去了。不知为什么，易寒决定睡另一个房间。自从来到农场后，他和琉璃每天晚上都睡在同一个房间里。尽管他迫切地希望有她作伴，也希望她在身边安慰他，但今晚他决定最好还是睡在别的地方。

他不知道这么做是为了默默地遵循某种潜意识，还是遵循某种被误导的道德准则，他不知道，他也不在乎。不过不管是什么原因，独自睡在另一间卧室是不行的，一个人在黑暗中，他连眼睛都闭不上几秒钟，更不用说睡觉了。

距离爬上楼梯还不到一个小时，他点燃了一支蜡烛，然后又悄悄地走下楼。他竭力不弄出一点声音来，自己倒了一杯酒，在壁炉里生了火，坐下来看了一本书。

二十分钟后，琉璃也睡不着，她踮着脚尖走进客厅。看到易寒蜷缩成一团躺在火炉前的地毯上，她伸出手，轻轻地摇了摇他的肩膀。

“他妈的，谁呀！”他尖叫着，转过身来，惊恐地坐了起来。

“老天，你吓死我了。我没想到会吓到你。”琉璃被他意想不到的反应吓了一跳，坐到了跟前的椅子上。她把脚放在椅面上，两手搂着膝盖，尽量把身体缩到最小。尽管点着火了，房子还是冷得要命。

“对不起，”她喃喃地说，“你看起来好像睡着了，我吵醒你了。”

    “别开玩笑了。”易寒伸了个懒腰，环顾起居室。今晚的房子感觉要大得多——也许太大了——显然是因为叶辰的突然离去。炉火闪烁映照着他们的身影，充满了房间。由于窗帘都被紧紧地拉上了，这些影子全都被困在室内。他们不敢让哪怕最细小的一丝光亮透露在夜色中，他们害怕吸引大量的流浪僵尸进入房子。

当他们需要彼此交谈的时候，都本能地低声说话。声音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回荡着。当他们需要走进另一个房间的时候，他们都悄悄地走过去，小心不要发出任何声音。他们不敢做出任何能够引起外面的世界注意的事情，他们害怕外界知道他们在农场里。持续的压抑让易寒感到幽闭恐怖。他想要尖叫、大叫、演奏音乐、大笑或做其他任何事情，而不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墙上的钟慢慢地走上一小时。但他们都知道，他们不能冒险。

易寒看了一眼蜷缩在椅子上的琉璃。她看上去又累又悲伤。她睁着眼睛盯着炉火。“过来！”他热情地说，向她伸出双臂。没有任何扭捏，她从椅子上滑下来，坐在他旁边。他轻轻地搂住她的肩膀，把她拉近。他轻轻地吻了吻她的头顶，紧紧地抱着她。

“今晚冷得要命。”她低声说。

“你累了吗？”他问道。

“有一点，”她承认，“你？”

“一样的。”

“可是睡不着。”

“我也睡不着。我脑子里想的太多了，我控制不住自己。” 

“不需要问你在想什么，是吗？”

她摇了摇头，“不完全是。”

易寒把她抱得更紧了，说：“要是他能停下来就好了。”他说，他的声音听起来紧张又激动。

“我还是认为我应该阻止他。我真应该把那个笨蛋锁在他的房间里不让他离开。我应该……”

“嘘……”琉璃低声说。她稍稍向后移动了一下，好让自己能够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睛。低沉的橙色火焰照耀着他脸上晶莹的泪光。

“我们俩都不能做什么，说这种话毫无意义，我们已经谈过了。我们都知道，如果我们试图阻止他，弊大于利。”易寒的声音在抽泣和深深的呼吸声中，断断续续。

“我知道。”她低声说，声音柔和而低沉。两个人又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一阵尴尬和沉默之后，他们俩终于绝望地哭了起来。

两个星期前，那个令人绝望的秋日早晨，他们失去了一切。自那之后，这是他们第一次放松下来，无声大哭。他们为失去的和留下的一切而哭泣，为离别的朋友而哭泣，为彼此而哭泣。

一直以来，琉璃和易寒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无数次在崩溃边缘试探，他们迫切需要情感的倾诉，就像一个压力锅，急需减压，来释放积攒的恐惧、绝望和痛苦，抚慰彼此的心灵，打破不必要的（和想象的）壁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