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反思

栗叔说什么也不让护士在他的头上缠上绷带。 

“别整得像出了多大的事儿似的……”栗叔一边推挡着给他包扎的护士，一边将身子转向黎瑜晗。

”闹事的人都散了吧？没有再节外生枝吧？“

“安总和志伟总监出面，与领头闹事的几个好像初步达成了什么协议。今天先把人撤了，明天派几名代表来厂再谈。周一鸣部长也要我征求一下您的意见，看您有什么要求没。“

“我有什么要求？把这件事摆平啦，比啥都强！“栗叔回答说。

“可是他们打人，您受伤了。不报警就够便宜他们这伙人的啦！“黎瑜晗仍然有点愤愤不平。

栗叔拉着瑜晗在医院走廊的候诊椅坐了下来，语重心长地说：”乐丫头啊，他们、我们，谁对谁错有意义吗？我们是要解决问题！把事态控制住！“

说着，栗叔重重在叹了一口气：“人这一辈子，最痛苦的就是，凡事都要辩一个是非曲直。这世上哪有什么非白即黑这么简单的道理啊？到任何时候，都要弄明白我们到底要干什么？”

在众人的眼里栗叔是一位老实、真诚又有些懦弱的好人。他是部队炊事班转业来工厂的，不仅炒菜的手艺上流，而且为人热情坦诚。谁有个头疼脑热的，只要他知道了，小灶烧的蛋花汤保准会在午餐时端送在你的桌前，或是送到你所在的班组、岗位上。

无论你是厂长也好，普通员工也罢。那时的栗叔一准会象看押犯人一样，“逼“着你用一个大汤勺，盛着一大口胡椒粉，就着浓浓的蛋花汤一口送入你的胃中。然后连汁带菜将热乎乎的蛋花汤全部“倒”入肚中。当一股热流从后背升起，一身的微汗从身体的各个毛空中钻出。在看着身旁这位和蔼的老哥“自鸣得意”的笑容时，你真的会在瞬间体会到什么才是人间的真情，并由此生成的幸福的感觉。

今天她发现老人家的善良中之中还有着常人没有的豁达和无私。

“这伙人就是要将事态扩大，给公司、工厂造成社会性的影响。然后逼着领导接受他们的要求。今天的事即便报了警，抓了他们几个，甚至判了他们几年。可是咱们企业的社会影响呢？人家会对咱们有个好印象吗？

“栗叔！栗叔！“

两个正聊着，只见闫宝平急三火四地从楼道另一端奔来。

闫宝平奔到栗叔面前，刹住了步伐。惊恐地望着栗叔粘贴着纱布块的伤口，有些手足无措施，下意识地想要触摸一下，又觉得对待伤口不应如此。

“没事！“栗叔将手摆了又摆。”我这把才骨头，那也是抗过枪的。年轻那阵儿三五个到不了我的身边的。“

“得了吧，谁不知道他就在猪圈喂猪来着。“闫宝平一边与栗叔打着趣，一边挨着他坐了来。就在斜侧身子的同时，猛然发现黎瑜晗站在旁边，瞬间收敛了笑容，尴尬地冲着她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黎瑜晗也极不自然在回应了一下，借故离开走到楼道的另一端，播通了霍晴溪的手机。

“大小姐，你咋还不来接我们呢？”

“急啥？”霍晴溪一边开车，一边通过免提回着话：“现在是晚高峰时间，我的姑奶奶。”

“你快点吧。我跟你说，闫宝平来了。搞得我俩特尴尬。”

“啊？这下可有看头了！”电话另一头的霍晴溪无奈地笑起来。

昏暗的厂房，灰蒙蒙雾气，周边的一切都在旋转起来。旋转的瓦楞板的间壁墙、旋转的油漆液槽、旋转起的吊挂的浸漆零件……在眼前一圈紧似一圈地飞旋，让她睁不开双眼。

飞速地旋转形成了旋涡，旋涡裹挟着空气，使人的胸口感受着巨大的压力，这压力不断地加重，让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

黎瑜晗想逃离，旋转却使她无法站稳，她想呼喊，却怎么也喊不出声音。猛然间，飞驰旋转的东西变成了闫宝平的脸，这张脸由于嘲讽而变得扭曲、丑陋。黎瑜晗试图去撕碎这张变了形的尊容，却令其化成十张、百张、千张带着嘲弄神情的脸。

黎瑜晗猛地睁开眼，终于从那场噩梦中逃回现实。见傅瑞平虽然在她身上盖了一条毛巾被，可他自己却早就退去远处的餐桌旁捧着他心爱的菜谱在细细地“品味”着。

乐乐擦了一下额头渗出的细汗，忽地一下掀开毛巾被，用自己的玉足找到了拖鞋，在地板重重地踱着步子走到冰箱旁，夸张地将双开门冰箱用力敞开，从里面取出一罐气泡水，拧开瓶盖咕嘟嘟地喝起。与这一串连贯、熟练的动作相配合的是，那双杏仁美目始终含着“恶狠狠”的光茫，直射瑞亲王的脊背，未曾离开片刻。

“睡醒了？没做什么好梦吧？”瑞亲王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手中的菜谱，说道：“我的后背啊，早被你的天眼利剑刮得血肉模糊了。”

乐乐绷不住，噗嗤笑出声来，一个健步冲到傅瑞平的身后抱住他，一边不停地摇晃，一边撒娇地说：

“我最近够倒霉的了。在公司生产控制部呆得好好的，莫名其妙就我一个人被调出，说是支援基层工厂。支援就支援呗，谁成想又回专用车厂。刚一回来就赶上了这个事！你也不说安慰安慰我，就知道装模作样地研究你那个破菜谱。”说着伸手去夺瑞亲王手中的菜谱，道：“我给你撕了，看你还研究啥！”

瑞亲王慌忙合上手中的菜谱，将它推到桌子的另一侧。双手顺势抱住乐乐：“我的姑奶奶啊，那是我吃饭的家伙什呀！没有它，我咋赚钱，没有钱咋养你哟？”说着，将乐乐举起在地上转了一个圈，双双跌坐在沙发上。

“谁用你养啦？我自己有手有脚有工作。”黎瑜晗捶打着傅瑞平。

“我们的乐宝宝当然不用我养了。她是一个完全自立的新时代女性！但是，这并不是我——傅瑞平——英俊潇洒、玉树临风的大好青年不思进步，挥霍青春、浪费经天纬世才的借口！”

乐乐连忙捂住胸口作呕吐状：“行了行了，你例底怎么看我这次工作调动？“

傅瑞平一脸不耐烦地放下乐乐，说：“乐乐，咱们不是老早就说好了嘛，你愿意上班就上班，不愿上家就回来帮我，这么大的酒店里里外外地忙乎，你以为我容易吗？“

“说什么呐？本姑娘我堂堂国家一类院校重本财务专业的高材生，到你这个小酒店里打工。你不觉得是对国家教育的最大浪费？“黎瑜晗一脸不屑地说。

“你那在生产控制部做计划员也算是专业对口？“瑞亲王反攻道：”你以为我这小庙屈了您这尊大神儿。不是我吹，也不是贬低你们，这是一个严肃的现实——越是规模型企业、越是成熟企业，越是那种所谓制度完善型的企业，人员的能力萎缩和退化的越严重。因为部门分割、职能分解，人员综合处理问题的思维就越受局限。“

傅瑞平似乎说得有些口渴，在冰箱里取了一听啤酒，仰起脖子一口灌下了半听。“就你们今天遇到这事，我们哪天不遇上几个胡搅蛮缠的客人？“

“你们怎么对待他们？“黎瑜晗来了兴趣。

“咋对待？我就教你一条原则：开得起饭店，这得能养得起大肚汉！不怕他闹事。闹事不是重点，重点是怎么借机树企业的形象，打出企业的品牌。“

“那就任他们胡为？纵容他们闹事？你是没看见那伙人，见我们没有报警那得意的样子啊！“黎瑜晗又有些激动了。

“他们得不得意，关我们哪事？我要考虑的是如何处理才会带来更多的顾客！如果被他们打了骂了，赔他们钱了。从明天起我的酒店天天爆棚，天天我数钱数到手脚都抽筋。我不仅天天让他们打让他们骂，我打个神龛都把他们供起来！所以说，栗叔还真是块老姜！“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钱就那么重要？“

“钱不重要啊！重要的是你不能没钱呀！“傅瑞平喝光了剩余的酒，边同黎瑜晗剩下的气泡水瓶一起放到冰箱旁的储废旧回收物的布箱中，加过头说：”这个世界上有种蠢人，不知道自己真正追求，看什么都不顺眼，整天的象只发怒的公鸡到处找干架。“

“你是说我蠢吗？“

“我可没说你蠢，你是单纯、可爱，冰清玉洁。就是时不时起昂头、翘尾巴……”没等他说完，乐乐的纤细的小手早已拧到瑞亲王伶牙俐齿的两片薄嘴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