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坚冰至（三）反目（一）

“我我我我，我为什么还活着？！”结巴着嘟囔了一句，易天突然产生了一丝明悟，他匍匐着爬到了木筏边缘，小心翼翼地将脑袋探了出去，组成木筏的圆木有近一半处在水下，看不出任何异常。

易天轻手轻脚地爬了回去，他转向来到木筏前端，伸手抓住了固定木筏用的藤蔓，接着他轻轻一扯，箍在最外侧圆木上的藤蔓就被拉了起来，它只剩下了短短一截，其长度差不多正好是半个圆木的周长，且断口处光滑平整。

易天仰头缓缓吞咽了一口唾沫，随着唾液的下滑，他只觉得头皮发麻，身体更是于颤抖中冒起了冷汗。

“河水密度大增，所以它能够在吞噬了部分圆木，筏子底面积增大后，完全托起了我和筏子，使得我俩幸免于难，没有被吞噬。”想到这里，易天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仰躺在其上，重重地喘息着，“筏子肯定有一点下陷，不，应该说是它被河水小幅度地包裹住了，嗯，就像手机壳那样，勉强使我失去了藤蔓固定的筏子不至于分裂开来。”

有所明悟之后，易天张开手臂，身体呈“大”字平躺在木筏上，他双目空洞地望向天空上遮天的黑影们，喃喃自语道：“睡吧睡吧，得减少消耗……”

“求求你了，让我睡吧！”良久，易天突然发出一声大吼，声音在空旷的高天之上消失不见，在寂静昏暗的天色下未能得到任何回应，只余留下了无助与绝望……

第七章 反目

云层之上，巨树第五十层，那片孤零零的树叶正中，巨型眼眸内代表了眼瞳的环形山脉间。

环形山脉正中，有着一栋数百米高的建筑，近乎垂直的阶梯就像是在驱逐来访者似的，令任何生灵一见便心畏惧，止步于前。这栋近乎于长方体的正四棱台形的高耸建筑共有四条阶梯，分布于每它的每一个面上。建筑顶端，是一栋方形圆顶的宏伟庙宇，庙宇的外壁和下方数百米高的底座皆为土灰色，其上有着许多灰黑色的斑驳印记，似是在记录着它所经历过的点滴岁月。

庙宇外墙上只能看到砖石堆砌所留下的缝隙，无窗亦无壁画，透过朝向正东正西的两个与墙同高的长方形大门，可以看到一根根竖直耸立着的洁白玉柱，它们高大粗壮，直入穹顶，其数量之多，即便是错落分布，也将对侧大门透进来的光遮挡得严严实实。

庙宇的穹顶是一个半球，透明外壳内充满了深蓝色的液体，整体呈现出深沉的，近似于黑色的暗蓝。暗蓝之下浮现出星星点点的淡金色球体，它们大小、形态各异，分布在穹顶之上，并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各顾各地游动着，整个穹顶看上去就好像将星空倒映了下来似的。

庙宇下方，生长着数千株“参天大树”，这些高近五十米的古树生长着漏斗形的枝叶，更为形象点说，便是倒着长的松树，古树最上端是一颗颗形态、颜色各不相同的璀璨星辰，看起来颇为神异。

此刻，一道略显消瘦，但格外挺拔的身影正环着深蓝色穹顶的边缘缓步行走着，他身着蓝灰色的练功服，在袖口和腰间都有系带收束，使他看起来格外干练。虽然他五官棱角分明，相貌不凡，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被狭长眼眸所半遮盖的墨色眼瞳，其内竟有星星点点的淡金色光芒在明灭闪动。

迈步间，他抬手轻抚穹顶，仰头看向于暗蓝色液体中游动着的淡金色星辰，眼神略显迷离，似是在思考着什么，亦或是回忆着什么。

孤儿院中，一个瘦小的身影双手抱膝蜷缩在房间的角落，他轻轻扒开落地窗的窗帘一角，并用自己的小腿挡住，以维持这一道细小的光明，随后他看向院内追逐打闹的其他孩童，眼中流露出一丝艳羡的神色，但很快就转化为了伤感与失落，随着眼角泪滴的滑落，他把头埋入了膝盖之中。

低声啜泣间，随着身体的轻微颤动，搭在少年腿上的窗帘也在晃动中滑脱，重新闭合，令房间复归于阴暗，在阴影的掩护下，他稍稍放开了声音，小声抽泣了起来。

“叔叔好，阿姨好！”院中的孩子蜂拥到了大门口，他们蹦跳着，激动地大喊着，从屋外的欢呼中不难判断出今日来访者拥有极高的受欢迎度，几乎每位孩子都希望对方能选中自己似的。

自知争取不到，但心中依旧回荡着的憧憬在他心中激起了层层浪花，让少年止不住地回想起了曾经的美好，失声痛哭起来。情感宣泄之时，他根本顾不得正在临近的的脚步和欢呼声了。

“噔噔。”手指轻敲玻璃的声音传来，少年毫不理会，依旧在哭泣。

“噔噔。”敲击声保持着轻微的声响，并没有因为他的无视而变得急切，甚至没有再继续。

约莫五分钟后。

“噔，噔。”手指关节缓慢地，带着短暂间隔地轻敲了两下玻璃，将悲伤发泄大半，羞怯攀上心头的他从悲痛中惊醒，少年抬手伸向窗帘，可随着手臂的前伸，他的手指却在不断蜷缩着，最终他于半途停下了手臂，怯懦地缩了回去。

“好孩子，我们来聊聊吧！”一道甜美柔和的声音透过玻璃，顺着他的耳朵直达心间，他本能地就“嗯”了一声。

少年猛地张开嘴，连忙摇手的同时，无声地说了句“啊不！”，但话已出口，他只得伸手拉住了窗帘，在犹豫着顿了一下之后，他拉开了窗帘。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位上唇和下巴上留着短须的中年男人，他面部线条刚硬，半长的头发在头顶梳成了一个发髻，最引人瞩目的是他狭长眼眸中深邃透亮，似星辰般闪耀的眸子。不过与他精致帅气的面容相比，其穿着却令人大跌眼镜。

少年看着眼前身着白色背心，淡蓝色短裤，脚踩枯黄色草鞋蹲在自己面前的中年男人，他于“啊！”的一声惊叫中坐倒在地，双手发力向后爬，瞬间就抵靠住了身后的墙壁。

窗帘失去依靠后再次落下，但屋内却更加明亮。

房门被推开，一道身着淡紫色长裙的，容貌体态近乎完美的女子走入，她嘴角微微上翘，眉眼微弯，勾勒出温婉的笑容。但靠在墙角的少年却只注视着她赤裸着的双脚，在她白皙纤细的右脚踝处戴着一个光洁小巧的银环，正伴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着。

女士走到少年身前，拉起裙摆后蹲下身来，看到对方绝美的面庞，少年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但随即就在四目相对中红着脸撇过了头。

眼见对方羞红了耳根的样子，年轻貌美的女士笑了起来，她主动拉起少年的手臂，柔声道：“好孩子，我们回家吧。”

“我们，家……”少年愣在了当场，片刻后，他又低声念叨了一遍这两个单词，轻轻地吸了下鼻子，似是有什么东西想要宣泄而出。

“怎么，不愿意吗？”方才蹲在落地窗外的那道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女士的身旁，出现在了少年的面前，以略带磁性的嗓音对他说道。

“啊！”少年又是一声惊叫，但他随后却看向被窗帘遮挡住的窗户，接着又斜眼瞄了瞄数米远处的大门，这才收回视线，转身正视眼前二人，他面带难色，停顿了一下才开口道，“请，请问，我可以拒绝吗？”

刚刚经历了上一个“灾劫日”，无数家庭支离破碎，这直接加剧了孤儿院的负担，以至于孤儿院中的孩子失去了选择的权利，一旦领养者将自己的选择告知了孤儿院，无论被选择的孩子是否愿意，他们都会被带走。

是去做一个打杂的仆役，还是备受宠爱的孩子，二者间的差距简直天壤地别。为了避免不幸，孤儿院的孩子们会努力在心仪的目标前表现自己，以求被对方选择。从之前孩子们异于以往的热烈欢呼，他就已经知道了二人的抢手程度，可他依旧选择了拒绝。

面前二人在听闻了少年的回应之后，对视了一眼，那个男人扭头看向少年道：“还放不下吗？”

少年怔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对方会说出如此直指他内心的话语来。他点了下头，又摇了摇头。

“工作人员一直都在跟我们推荐其他优秀人选呢！你，真的不后悔？”那位穿着随意但眼眸深邃的男人突然凑近了脑袋问道。

“额。”从对方的话语中，少年听出了对方对自己的坚持，他略一犹豫，双目扫视了一下面前的二人，舔了舔嘴唇后开口道，“那，请问你们为什么会选择我呢？”

“正是因为你放不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