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回不去的家（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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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朵朵和甄蜜十八岁来到山海参加选秀节目。在那个流光溢彩的舞台上，她们感受过音乐与舞蹈的魔力，也感受过万众瞩目时的心潮澎湃。她们黯然离场后，肖朵朵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失败，最终放弃了那个遥不可及的明星梦，选择与王睿结婚。十多年过去了，她的小儿子快要一周岁了，她一直没能获得父亲的谅解与认可。

在肖朵朵的印象中，父亲永远都在“反对”她。她不想读高中，报考了艺术中专，父亲扇了她一个耳光；她来到山海参加电视台举办的“我型我秀”比赛，父亲在电话里大声嚷嚷，要和她断绝父女关系；她与王睿的婚礼上，每个人都在祝福他们，父亲从始至终没有露出一个笑脸。

对于父亲不愿意来山海，肖朵朵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她甚至怀疑，父亲压根不希望她拖家带口，回江城过年。不过，现在不是和家人怄气的时候。她拉着甄蜜坐回沙发上，正要给王睿打电话，王睿的电话率先打进来了。

“朵朵，高速公路封了，我们回不来了，这下可怎么办啊？”王睿的声音带着慌张与无助。他不可置信地嘟囔，“封城，你敢相信吗？这里是江城啊，怎么会说封就封。我回不去山海了，你肯定也来不了江城了吧？”

“这种时候，来江城干什么！”郑雅兰夺过王睿手中的电话，不容置疑地说，“朵朵，我和你爸身体好着呢，王睿他一个大男人，不会有事的，我们也不会饿着他，冻着他。你安安心心呆在山海，等江城解封了，我们马上去山海找你。”

肖朵朵一手搂着甄蜜的肩膀，一手握着电话。她的大女儿王熠灿好奇地看着她们，仰着头问：“姆妈，爸爸不是出差送货去了吗？他怎么去外婆家了，什么时候去的？他不和我们一起坐大飞机去外婆家吗？还有，封城是什么？是打仗的时候，大家都只能呆在家里那种封城吗？”

“别胡说，什么打仗不打仗的。”肖朵朵合上女儿手中的童话书，朝厨房努努嘴，“去，给你甄姨泡一杯蜂蜜水。”

王熠灿不情不愿地走进厨房。

肖朵朵对着手机说：“航空公司取消了航班，我们去不了江城了。”

电话另一头，郑雅兰吁一口气。肖正诚全程黑着脸，面无表情。王睿拿过岳母手中的电话，压着声音问肖朵朵：“那我怎么办？要不，我去接了甄蜜的爸爸妈妈，再去高速路口碰碰运气？”

肖朵朵相信，新闻里面说封城了，那就是真的封城了。她朝甄蜜看去。

甄蜜低着头回答：“不用去接他们了。飞机、高铁、汽车都出不了江城，但总有进城的交通吧。”她正在网上尝试购买前往江城的车票。

肖朵朵理解甄蜜的心情。如果不是为了两个孩子，她也会想方设法赶回江城。她从女儿手中接过水杯递给甄蜜，对着手机说：“你先送爸妈回家，然后去超市买米面蔬菜，再去药房备一些感冒药，止疼片。如果可能的话，多买几个口罩。”

肖正诚坐在副驾驶座哼哼：“口罩，不用想了，早就买不到口罩了。”

肖朵朵只当没有听到，继续叮嘱王睿：“你好好照顾爸妈，我会照顾好两个孩子的，还有……”她迟疑了两秒钟，“还有你妈。晚点我就去接她，让她和我们一块过年。”

王睿惊喜，继而又露出担忧的表情。他叮嘱肖朵朵：“既然你在家里，我们确实不能留妈一个人在乡下过年。不过，她年纪大了，你别再和她怄气了。”他生怕肖朵朵翻旧账，急促地说，“家里什么都没有，你也赶快去超市买点菜。姆妈喜欢吃肉，不喜欢吃辣的……”

“行了，行了，我晓得的。”肖朵朵挂断电话，转头就见甄蜜像泄愤一般戳着手机屏幕。肖朵朵看一眼屏幕，甄蜜大概率没有买到火车票，这会儿正在购买长途车票。

肖朵朵暗暗叹一气。航空公司取消了她在一个月前预定的机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甄蜜怎么可能买到车票去江城。她故作轻松地安慰甄蜜：“你又不是医生，哪怕你赶了回去，又有什么用呢。”

甄蜜一声不吭，一味戳着手机屏幕。原本，她早几日就回江城了，但她为了昨晚的一个演出，临时退掉了机票。对于疫情，她没有肖朵朵这么乐观，她只想回家陪着爸爸妈妈。

肖朵朵没再劝说。她和王睿一早计划回江城过年，所以家里什么年货都没有准备。说直白一点，冰箱里面别说是肉了，就连一根鸡毛菜都找不到。她的婆婆平日里十分节俭，自己种的蔬菜都舍不得多吃一口，但是她对于过年、忌日什么的十分看重。用一句流行语概括，她的婆婆十分注重仪式感。

今晚是小年夜，如果她“变”不出四菜一汤，没有准备婆婆最喜欢的面筋塞肉这道菜，婆婆一准向王睿告状。明天是大年夜，她还得准备红烧肉、熏鱼、冰糖红枣、酒酿圆子等等山海传统菜色。

想到这，肖朵朵一阵头疼。她对着甄蜜说：“我去一趟超市，你帮我看着点两个孩子，待会儿就在这里吃午饭。如果你买到了车票，下午我送你去车站；如果你买不到票，就和我们一块过年。”

甄蜜不置可否，眼睛一味盯着手机屏幕。

肖朵朵走到女儿身旁，悄声叮嘱她：“囡囡，你帮妈妈守着甄姨，照顾好弟弟，妈妈去超市买你最爱吃的车厘子，很快就回来。有什么事，你就打妈妈电话。”

王熠灿高兴地鼓掌。肖朵朵赞许地点点头，转身走进主卧室。她的衣服刚换了一半，手机铃声再次响起，这回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电话，扬声器中传来急促的女声：“肖姐，你婆婆又来银行取钱了。她说，她要把卡里的钱全部取出来。”

肖朵朵瞪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自从王睿生意失败，他们不得不卖房子还债，她的婆婆“卖过保健品”，买过“理财产品”，信过“耶稣菩萨”。这才刚刚平静了一年，她又要开始了吗？那些骗子都不过年的吗？

肖朵朵咬着牙说：“你让她听电话。”

银行柜员感受到肖朵朵的怒意，赶忙安抚她：“肖姐，您不要着急，经理已经把您的婆婆请去办公室了。在您过来之前，我们一定会阻止她取钱的。”

肖朵朵马上猜到了，柜员为什么这么说。“她不愿意接听我的电话？”肖朵朵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若是在往日，肖朵朵一定会说，她不管了，让银行给王睿打电话。可今天这种情况，她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句话。

柜员尴尬地笑了笑，小声解释：“我们已经给王先生打过电话了。王先生说，他人在外地，让我们和您联络。”

肖朵朵看一眼手机通话记录，她并没有漏接王睿的电话。一时间，她怒从心生。王睿永远都是这样，不负责任，只知道逃避现实，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肖朵朵深吸一口气，对着柜员说：“麻烦你们，帮我安抚一下我婆婆。我马上出发，如果不堵车的话，两个小时应该能到银行。”

小姑娘吞吞吐吐：“肖姐，今天是小年夜……虽然我们不会提早下班……”

“我明白的，我现在就出发。你们能够第一时间通知我，我已经十分感激了，不会让你们难做的。”肖朵朵千恩万谢，再三保证自己马上驱车赶去银行。

因为这个小插曲，肖朵朵不得不放弃买菜计划。她想着自己来回乡下一趟，最多也就三四个小时的车程。她把大女儿王煜灿托付给甄蜜照顾，反而可以让女儿守着甄蜜，有什么情况及时通知她。

她走出卧室，看到甄蜜依旧在尝试网上购票。她拉过大女儿，低声交待她：“囡囡，妈妈带着弟弟，去乡下接奶奶过来，我们一起过年。你在家里陪着甄姨，有什么事随时给妈妈打电话，你可以做到吗？”

小姑娘用力点头。她一向很喜欢甄蜜。转念间，她着急地问肖朵朵：“那，不买车厘子了吗？”

肖朵朵失笑，摸了摸女儿的脸颊，郑重地承诺：“买的，妈妈接了奶奶，马上去超市买车厘子。”

王熠灿高兴地点头，用小大人的语气叮嘱母亲：“妈妈接奶奶回家以后，不能和奶奶吵架哦。”

肖朵朵应下，交待了甄蜜几句，带着小儿子驱车前往明岛。

明岛是长江入海口的一个岛屿，位于山海市的东北角，是山海市经济最落后的一个郊县。山海市区与明岛之间的交通，除了吴淞码头和石洞口的渡船，还有一条隧桥连通岛内外。肖朵朵因为赶时间，选择从长江隧桥，经由陈海公路驶向南门的银行，全程近九十公里。

一般情况下，除了清明、国庆、大年夜这样的日子，长江隧桥的收费口可能出现拥堵的现象，平日里车辆基本都不需要长时间等候，就能顺利驶入明岛。按肖朵朵想来，当下虽然是小年夜，但眼下还不到中午，大部分人都在上班，隧桥不应该堵车的。

可惜，想象很美好，现实很骨感。

肖朵朵在距离收费口两公里的地方踩下刹车，望着正前方绵延不断的车流。这不是她第一次经历堵车，但她隐隐感觉到，空气中弥散着焦躁的气息。她看一眼后座安全座椅上的儿子，小婴儿正睡得香甜。她拿出手机，刷新本地新闻，乍然看到一条消息，长江隧桥收费口大堵车，工作人员正在对来往车辆的司机与乘客逐一测量体温。

有那么一瞬间，肖朵朵恍惚觉得，这一定是假新闻，可是当她望着漫无边际的车流，她开始担心江城的情况。她低头给王睿发微信：江城的情况到底有多严重？爸妈不是说，病毒和感冒差不多吗？

王睿用语音回复：“你用脚趾头想想都能知道，病毒怎么可能和感冒差不多！当年非典那么严重，北京也没有封城。封城，只有打仗的时候才会封城！”

肖朵朵的心脏“咯噔”一声往下沉。她飞快地打字：我被堵在长江隧桥了，说是但凡经过收费口的人，每个人都必须测量体温。她按下发送键，随即附上一张堵车的照片，接着写道：我一时半会儿到不了银行，你打电话劝劝你妈吧。

王睿隔了三分钟才用语音回复：“朵朵，妈妈年纪大了，你不要总和她吵架，一家人有话好好说。”

肖朵朵抿了抿嘴唇，用力按住语音键，生气地说：“王睿，你压根没有给你妈打电话吧？那是你妈，不是我妈！你每次都是这样，自己当好人，要我做坏人，你是不是男人！”

不消半分钟，屏幕上跳出一行文字：朵朵，你也说了，那是我妈，我能怎么办？我知道，这些年辛苦你了，你就当为了我，为了这个家。

肖朵朵气得说不出话。八年前，她脑子被驴踢了，才会觉得王睿又温柔又体贴。他根本就是扶不起的阿斗，名副其实的孬种！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发现自己无法接通婆婆的手机，只能转而拨打银行柜员的电话。她强忍着怒意说：“小姑娘，隧桥大堵车，我一时半会儿到不了银行，麻烦你把电话转给我婆婆。”

柜员说了一句“好的”，紧接着就是电话转接的声音。肖朵朵足足等了半分钟，隐约听到婆婆高声叫嚷：“她谁呀，我不想和她说话，你们赶快把钱给我。那是我自己的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天皇老子都管不着。”

肖朵朵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她听到银行的人好声好气地劝说婆婆，婆婆却趾高气扬地斥责他们：“我算是看出来了，什么请我喝茶，帮我办VIP，送我赠品，你们就是故意拖延时间吧？我都说了，那是我自己的钱，我有大用处，我要取钱。你们是银行，不是土匪，难道你们想抢劫我这个老太婆吗？”

肖朵朵不止一次领教过婆婆满地打滚，胡搅蛮缠的功力。她对着值班经理说：“麻烦您打开免提，我和她说话。”

值班经理应了一声“好的”。肖朵朵清了清喉咙，严肃地警告自己的婆婆：“妈，我是朵朵，您听清楚，现在您有两个选择。一，您现在回家，在家里等我；二，我现在报警，让警察带您去派出所，我去派出所找您。您自己选一个吧。”

或许是肖朵朵的语气太过严厉，后座的婴儿“哇”地一声哭了起来。